数十名端着半自动长枪的保卫干事在院子里迅速散开。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响成一片。
几十根枪管对准墙角蹲着的邻居。
杨厂长的干部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在初冬的夜风里冒着丝丝白气。
他脚上只有一只布鞋。
右脚连袜子都没穿,直接踩在青石板旁边的烂泥里,脚趾头上全是污泥。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脸色极差。
满院子被手铐锁住的住户全都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易中海被两名干警按在地上。
他满脸都是溅上的脏水,原本已经彻底认命了。
当他透过人群缝隙,看清走进来的人是杨厂长时,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易中海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使劲仰起头,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杨厂长。厂长您可算来了。”
易中海扯着破锣嗓子嚎叫出声。
他把杨厂长当成了最后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易中海是红星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是厂里为数不多的老技术骨干。
平时在厂里开会,杨厂长见了他也会客客气气喊一声易师傅,发烟的时候总会顺手给他递上一根。
易中海认定,杨厂长是听到风声,带保卫科来保他的。
这种涉及到全院大几十号工人的破事,只要厂长愿意出面,就能压成职工内部纠纷。
市局的干警再厉害,也得给红星轧钢厂一把手留几分脸面。
“杨厂长,您快跟局长同志好好解释解释啊。”
易中海两只戴着手铐的手在泥水里用力扑腾,急得直拍大腿。
“全都是顾建军在里头捣鬼。”
“建军这孩子今天彻底魔怔了,拿个不知道哪来的假红本子,故意来坑我们全院的人。”
“他仗着自己读过几天书,这是要把院子里的老街坊往绝路上逼啊。”
易中海咽了一大口唾沫,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泥地里。
“顾建军就是咱们厂后勤处的一个小采购员。”
“他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把市局惊动过来,这是在败坏咱们轧钢厂的清白名声啊。”
易中海越说越大声,语气里全是委屈。
他甚至试图搬出集体荣誉来道德绑架杨厂长。
“您看看傻柱,被他们按在地上打成什么样了。”
“傻柱可是食堂的主刀大厨,明天厂里大几千号工人吃不上饭可怎么好。”
杨厂长站在原地。
他半句话都没说。
周围几十个端着长枪的保卫干事都没放下枪口,盯着易中海。
易中海还在地上挣扎着,想顺着台阶往杨厂长的方向爬。
周局长站在台阶最上方,转头看了杨厂长一眼。
“杨厂长,你们厂这位八级工,倒打一耙的口才确实很不错啊。”
周局长语气带着嘲弄。
杨厂长那张国字脸黑得透底。
他慢慢走到易中海面前。
盯着这个满嘴谎言趴在泥水里的人。
顾建军站在一旁的空地上。
他穿着中山装。
看向易中海,没什么表情。
杨雪紧紧抓着顾建军的手。
她看着父亲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衣服上全是泥点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杨雪没有顾忌周围全副武装的公安,也没有理会地上那些瘫软的邻居。
她松开顾建军的手,往前快走了两步。
“爸。”
杨雪声音不大,带着发颤的鼻音。
“您脚上全是泥。”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称呼。
落在绝对安静的后院里,比刚才拉响的防空警报还要震耳朵。
易中海告状的嘴一下卡壳了。
他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易中海盯着杨雪。
又看向满脸怒火的杨厂长。
脑子嗡的一声。
蹲在水槽旁的刘海中张着嘴,整个人都懵了。
阎埠贵缩在门框后头,连刚掉在地上的碎眼镜片都忘了去捡。
傻柱趴在泥坑里,两条断腿的痛楚都被这声称呼吓没了。
爸。
顾建军新娶的这个娇滴滴的乡下媳妇,管轧钢厂一把手叫爸。
顾建军居然是杨厂长的亲女婿。
易中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哑气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刚才还在杨厂长面前大骂顾建军是个没用的小采购员。
他刚才还在指望杨厂长帮他用强权教训顾建军。
原来顾建军最大的靠山,就是他易中海以为的救命神仙。
杨厂长转过头。
他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闺女,看着杨雪微微发抖的肩膀。
看着顾建军走上前牵住杨雪的手,把她护在身侧。
杨厂长心里的火气直接烧穿了理智。
他转回头,眼神死死钉在易中海的脸上。
“你叫我什么。”
杨厂长声音很大。
“你叫我厂长。”
“易中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八级工,在红星轧钢厂就能一手遮天。”
杨厂长伸出手指,指着顾建军站立的方向。
“你刚才说他只是个小采购员。”
“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拿着大国重工的绝密图纸。”
“你知不知道,没有他顾建军,咱们厂下个月的国家任务连交差的资格都没有。”
杨厂长的官腔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易中海的脊梁骨上。
“他是国家记录在册的一等功臣遗属。”
“他也是我杨某人的亲生女婿。”
杨厂长往前迈了一大步,溅起一地泥水。
“你算什么人,敢在背地里纠集人算计他。”
易中海浑身僵住。
他哆嗦着干裂的嘴唇,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杨厂长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你们红星四合院年年评先进集体,我看是我以前被猪油蒙了心。”
杨厂长扫过蹲在墙角发抖的刘海中和阎埠贵。
“你们这群人,在厂里装得老实巴交。”
“回到四合院,关起门来当土霸王。”
“搞封建大家长那一套,打着邻居的名义,逼着功臣遗属捐房捐钱。”
杨厂长手指一转,指向倒在烂泥里的傻柱。
“还敢拿大腿粗的顶门棍子打人。”
“你们这是要关起门来造反。”
刘海中吓得双腿一软,屎尿直接兜在裤裆里。
他瘫在地上,连连对着杨厂长磕头。
“厂长,我是被逼的啊,都是易中海让我们干的。”
刘海中扯着嗓门拼命甩锅。
阎埠贵也跟着大声哀求。
“我们真没想动手,我们就是出来看个热闹啊。”
杨厂长冷笑出声。
“看热闹。”
“你们这叫协同犯罪,叫从犯。”
杨厂长转过身,面向站在台阶上的周局长。
“周局长,这起案子极其恶劣。”
“我代表红星轧钢厂把话放这,厂里绝对不护着任何犯事的人。”
“无论他是几级技术骨干,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只要犯了法,厂里保卫科全听市局安排,一查到底,绝不护短。”
杨厂长的表态斩钉截铁。
直接亲手断了易中海最后的生路。
易中海趴在地上,浑身的精气神全被抽干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靠着八级工的身份,可以在这片地界安稳养老。
他一直以为自己靠着三大爷的联盟,可以把整个四合院变成他的一言堂。
现在,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在绝对的阶层和权力面前,脆得连一张纸都不如。
顾建军看着趴在地上的易中海。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也不需要浪费口舌跟这群人去吵架。
他只需要把最真实的诱饵扔在青石板上,这群人就会因为自己的贪婪直接跳进绝路。
这就叫阳谋。
顾建军牵着杨雪的手。
他不跟无赖讲道理,他直接用国法把无赖的桌子掀了。
杨厂长交代完保卫科的后续封锁任务,重新走回到易中海的面前。
夜风吹过后院的破砖墙。
杨厂长低下头。
他的视线越过泥水坑。
最后落在易中海身上那套沾满烂泥的工装上。
那是代表着红星轧钢厂最高技术等级的八级工制服。
也是易中海在这座四合院里作威作福多年的最大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