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白炽灯光下,烟雾缓缓散开。
徐四前倾的身子慢慢缩了回去,顺手把桌上那几张空白的A4纸划拉到一旁,重新塞回了牛皮纸档案袋里。
“算了,空白就空白吧。”
徐四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抬手又摸出一根点上。他眯着眼睛,隔着青灰色的烟雾打量着张楚岚。
“十二年去哪了,我不深究。但是张楚岚,有件事咱得说明白。”
徐四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痞气。
“你小子,会炁吧?”
张楚岚坐在冰凉的铁板床上,心脏狠狠一跳。
“四哥,您这说的哪门子黑话啊?”张楚岚两手一摊,满脸都是茫然无辜,“什么气不气的?我刚才肚子里是憋着一股气,但那是被那怪物给吓的!您看我这胳膊、这肚子,血都要流干了,我哪会什么气功啊!”
“行了,装得挺像。”
徐四嗤笑一声,往后靠在铁椅背上。
“普通人要是挨了那种怪物的爪子,当场就得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一地。你小子虽然被撕了几道大口子,可皮肉底下那层经脉绷得比钢丝还紧。”
徐四指了指张楚岚肚子上的绷带。
“现场勘察结果写得明明白白。琉璃化的坑底,残留的阳刚雷意。别告诉我大半夜的天上打雷,正好精准劈在你身前半米,还把周围全炸平了,就单单给你留下一口气。”
张楚岚暗暗咬紧后槽牙,脸上却依然堆着憨傻的苦笑:“四哥,我真冤枉啊!那真是旱天雷!我要是真懂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能被那怪物追得满地爬?我能被撕成这副鬼样子?我爷爷要是知道我这么窝囊,棺材板都按不住啊!”
说到“爷爷”这两个字,张楚岚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毕竟是亲爷爷。就算变成了那种吃人的怪物,那张脸、那些童年的记忆也是真真切切的。他打小就跟着爷爷四处躲藏,老爷子宁可自己嚼草根也要把热窝头省给他。今天亲手用雷法把爷爷轰成碎片,这滋味在心里横冲直撞,堵得他嗓子眼发紧。
墙根底下,冯宝宝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吃剩下的烤肠竹签子。
她歪着脑袋,目光在张楚岚脸上停顿了两秒,又转头看了看徐四。
“徐四,他身上的味道,跟那个土坑里的一样。”冯宝宝操着平铺直叙的四川话,慢吞吞地开口,“焦的,麻酥酥的。”
张楚岚眼角疯狂跳动。
这呆妹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四听到这话,咧嘴笑了,指了指冯宝宝:“听见没?我们家员工鼻子灵得很。张楚岚,你在异人界没有备案,私自使用异能破坏公共设施,还在现场闹出这么大动静。按照哪都通的条例,你这属于严重违规。”
“违规?”张楚岚愣了一下。
“私自藏匿异能、引发大规模异常骚乱、涉嫌重大隐患事件。”
徐四慢条斯理地拉开手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白纸。
“数罪并罚,足够把你扔进特殊监区关个十几年。到时候别说回村上坟了,你连太阳都见不着。”
徐四把那张白纸轻飘飘地扔在铁桌上,滑到了张楚岚眼前。
“不过嘛,我们公司向来人性化。”
徐四点了点桌面上的纸。
“签了这个。不仅刚才说的那些牢狱之灾一笔勾销,你的医疗费公司全包。以后每个月还有固定薪水,五险一金全齐,逢年过节还发两桶花生油。”
张楚岚低头看去。
那张白纸的正上方,印着几个极其正规的黑体大字:
【哪都通快递有限责任公司·特聘外勤意向书】
聘用意向书?
张楚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白毛刚才满嘴的条例、监区,转头就掏出个合同来拉人入伙?
真要是有大罪,直接上手铐脚镣押进大牢就完事了,何必大半夜在这儿费唾沫星子?
这分明是在炸他!
这帮开快递公司的到底什么底细,张楚岚一无所知。但他明白,在龙虎山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天上掉馅饼的事绝不能信。一旦签了字,天晓得是卖身契还是替死鬼的名册。
对付这种诈唬,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不要脸。
张楚岚的眼神变了。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整个人顺着铁板床滑倒在地上,噗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
“四哥啊——!四爷啊!”
张楚岚扯开嗓子嚎了起来,眼泪鼻涕顺着脸颊往下淌,哭得撕心裂肺。
徐四叼着的烟头猛地抖了一下,差点烫到嘴唇。
“四爷!我真没钱啊!”张楚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前爬了半米,指着桌上那张纸,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我就知道!你们这哪是什么快递公司啊!你们这是放高利贷的套路贷吧!我刚才就琢磨着,这又是消毒水又是缠绷带的,这医药费得多少钱啊!你们这是逼我签卖身欠条啊!”
徐四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张楚岚,你给老子看清楚,那上面写的是聘用……”
“我不看我不看!字儿我都认不全!”张楚岚一边嚎叫,一边疯狂拍打着水泥地,手腕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嚎得更响了,“我从小就没爹没娘,跟着我爷爷四处要饭!我爷爷走得早,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我浑身上下就剩兜里这三十八块五毛钱,连坐客车回县城的路费都不够啊!”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几张被雨水泡烂的零钱,一把拍在铁桌腿上。
“四爷!我就这点家底了!全给您!您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我这小身板,既不会扛大包,也不会送快递,您把我抓去割腰子都卖不出二两油来啊!”
张楚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上的白色绷带因为剧烈动作又渗出点点暗红,整个人看起来惨绝人寰。
坐在铁椅子上的徐四,嘴里衔着的烟灰终于撑不住,吧嗒一声掉在了裤腿上。
徐四低头看了看那皱巴巴、沾着烂泥的三十八块五毛钱,又看了看趴在地上涕泪横流、把高阶异人尊严扔进粪坑里踩的张楚岚。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张楚岚惊天动地的干嚎声。
墙角蹲着的冯宝宝眨巴眨巴眼睛,拿着竹签子站起身来。
她走到张楚岚旁边,低下头,很认真地打量着地上的零钱,然后指着那张绿色的五十块破角纸:“这张是假钱,缺了个角角。”
张楚岚的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打了个响亮的嗝。
徐四抬手抹了一把脸,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的惨白灯泡,狠狠翻了个大白眼。
他从业这么多年,抓过亡命徒,审过硬骨头,见过宁死不屈的各门各派高手。
他妈的就没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当场躺平、把特聘意向书当成高利贷借条来哭穷的极品滚刀肉。
“行了,别嚎了。”徐四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老子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