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白炽灯光落在铁桌上。
张楚岚死死盯着那几张干干净净的A4纸。
没有就医,没有上学,没有出行记录。
十二年。
换作任何一个在现代社会生活的人,这都是一张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履历表。
徐四嘴里吐出来的烟雾慢慢散开,青灰色的烟气在两人之间横着拉开一道屏障。
那双藏在烟雾后面的眼睛,像两根淬了火的钢针,直勾勾扎在张楚岚脸上。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张楚岚喉结动了动。
他脑子里转得比电风扇还快。
说实话?
说自己七岁那年刚哭完爷爷,就被一个穿道袍、拿着留影机的绝色女人用假录像诓成了童养夫?
说自己这十二年其实是在龙虎山上,一边被老天师拉着打游戏拔网线,一边被那个叫明姐的祖宗吊在后山挨抽?
别开玩笑了。
他要是敢在这个不知底细的快递公司地下室里吐出“天师府”三个字,都不用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山上那位老神仙的一记天雷就能跨省把他劈成碎渣。
更何况,爷爷临终前用命护着的清誉,他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抖。
只能赌。
赌眼前这帮公家打扮的人,查不出山上的底细。
张楚岚看着徐四。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他原本紧绷的面皮猛地一垮。
“哇——!”
一声凄厉的干嚎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炸响。
张楚岚整个人直接从铁床边滑了下来,没受伤的左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大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结结实实。
“四哥啊!你可算问到这儿了啊四哥!”
张楚岚眼泪说来就来,眼眶瞬间憋得通红,鼻涕泡都差点挤出来。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前蹭了半步,扯着嗓子嚎:
“你以为我想空白吗?你以为我愿意当个黑户吗?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啊四哥!”
徐四咬着烟屁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就这么跨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张楚岚在地上打滚表演。
墙角的冯宝宝停下了抠地砖的动作。
她转过脑袋,乌黑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张楚岚,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人为什么能叫得这么惨。
“别嚎。”徐四弹了弹烟灰,“有话说话,再号丧把你舌头拔了。”
张楚岚抽噎了一声,立刻收住嚎叫,换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没受伤的胳膊抹了一把脸。
“四哥,我爷爷……我爷爷当年走得急。”
提到张怀义,张楚岚的声音低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暗色,但转瞬就被他用更夸张的悲伤掩盖过去。
“那会儿我才七岁,啥都不懂。爷爷咽气在破庙里,我哭得昏天黑地,后来在庙门口要饭,结果……结果就遇上一帮天杀的拍花子啊!”
张楚岚咬牙切齿,恨得直捶地面。
“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连车牌都糊着泥!一个麻袋套下来,一闷棍敲在我后脑勺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西北的大山沟里了!”
徐四眯了眯眼,吐出一口烟。
“西北?”
“西北!秦岭再往西,全是戈壁滩和黄土包子!”
张楚岚比划着双手,脸色煞白,像是真想起了什么地狱般的场景。
“那是个黑砖窑啊四哥!暗无天日!几十号人全被关在铁栅栏里头,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拉车、和泥、出窑!
那砖头烫得能把手掌心掉一层皮,谁要是敢慢一步,工头手里的皮鞭子沾着盐水就抽上来了!”
张楚岚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痕。
那些其实全是他小时候在龙虎山后山被明姐用特制藤条抽出来的练功底子,可现在被他指着,愣是说成了一部血泪史。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全都是那帮牲口抽的!
每天就两碗馊苞米面糊糊,连片菜叶子都见不着!谁生病了就扔柴房自生自灭,根本没大夫!
身份证?户口本?我们连自己叫啥都快忘了!那地方连个手机信号都没有,我怎么留就医记录?我拿头去留出行轨迹啊!”
张楚岚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上的纱布因为动作过大又渗出了点红印子。
他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这反倒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痛苦逼真。
徐四把烟头摁灭在桌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黑砖窑?”
徐四敲了敲桌面。
“黑砖窑能关你十二年?现在全国打黑除恶搞了多少轮,哪个黑砖窑能挺十二年不被端?”
“四哥英明!四哥真是神组长!”
张楚岚马屁拍得顺溜无比,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它确实没挺过十二年!就在我被关了差不多六七年的时候,窑主赌钱输光了家底,跑路了!”
“跑路了你没报警?”徐四挑眉。
“报啥警啊!”
张楚岚一拍大腿,满脸绝望。
“窑主跑路那天晚上,窑厂大门让人踹开了,我们以为是青天大老爷来救命了,结果冲进来的是窑主的债主!
那帮人看着我们这帮半大小子,说欠债肉偿,转手就把我们这批人打包卖给了下一家!”
张楚岚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惨白的日光灯。
“四哥,你听说过……资本运作吗?”
徐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双手抱胸:“洗耳恭听。”
“传销。”
张楚岚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防盗门锁了三道,窗户全用厚棉被钉死。
里面挤了四十多个人,大夏天连个风扇都没有,全是汗臭味和脚臭味。
他们不打人,他们诛心啊四哥!”
张楚岚猛地抬起头,那张还带着泥印和血渍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即便拉扯到肚子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腰板也拔得笔直。
“每天早上五点!必须全体起立!
站军姿!互相整理衣领!
然后跟着台上的‘讲师’一起拍手,喊口号,背业务心得!”
徐四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哦?背什么?”
张楚岚双脚猛地并拢,啪地打了个立正。
虽然光着膀子、缠着绷带,但这一下立正竟然带着一股诡异的庄重感。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用一种受过千锤百炼、刻进骨髓般的腔调,猛地爆发出洪亮的嗓门:
“听懂掌声!”
“啪啪啪!”
张楚岚自己给自己鼓了三声掌,声音极其响亮。
紧接着,他语速极快、字正腔圆地开始背诵:
“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
日搬三千砖,日赚三万贯!
要想富,先上路!要想强,先入行!
不破楼兰终不还,不拿三百万不回原籍!
感谢公司!感谢平台!感谢张总给予我重生的机会!
家人们,告诉我,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张楚岚猛地扭头看向铁桌对面的徐四,声嘶力竭地吼道:
“打造全亚洲最大健康连锁实业!三年上市!五年分红!走向纳斯达克!
听懂——掌声!!”
审讯室里回荡着张楚岚撕心裂肺的回音。
“啪。”
墙角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拍手声。
徐四眼角跳了跳,转头看去。
只见一直蹲在墙角抠地砖的冯宝宝,此刻手里拿着吃剩下的竹签子,两只手掌正合在一起,极其敷衍但认真地拍了一下。
拍完,她还眨了眨眼睛,操着一口纯正的四川口音评价了一句:
“背得还蛮顺溜的嘛。”
徐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吐出一口气。
张楚岚趁着这空当,赶紧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肚子慢慢滑坐回铁床上。
他一边擦着不存在的虚汗,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徐四的反应。
这套词儿是他当年在龙虎山偷偷用老天师的电脑看电视普法栏目时记下来的。
当时觉得这帮搞传销的说话一套一套特别有意思,就顺嘴背了几段,没想到今天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四哥……咳,四哥你看。”
张楚岚喘着粗气,声音虚弱下来,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这口号,我被逼着背了整整五年啊。
每天早上背一遍,中午背一遍,晚上睡前还要默写。
但凡错了一个标点符号,当天的晚饭就只有半碗清水煮白菜。
我要不是前几天趁着他们转移阵地、路上翻车掉进水沟里,我连逃都逃不出来!”
张楚岚吸着鼻子,眼眶泛红。
“我九死一生跑回老家,就是想去后山爷爷坟头上哭一场,告诉他孙子活着回来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刚到坟头,就碰上那档子邪门事……”
说到这里,张楚岚适时地闭上了嘴。
多说多错。
该放的信息已经全放出去了:黑户是因为被拐,没档案是因为黑砖窑和传销窝点,身上的伤全是挨打留下的,回老家是为了尽孝,遇到法尸纯属倒霉。
逻辑严丝合缝,感情充沛真挚。
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通风扇的嗡鸣声缓慢转动。
徐四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在铁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烟嘴。
他没有点燃,只是把烟叼在嘴角。
徐四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臂交叠在铁桌边缘。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原本的严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在打量一件极度拙劣、却又莫名滑稽的赝品。
他就这么看着浑身缠满纱布、还在抽抽搭搭抹眼泪的张楚岚。
烟头在他嘴唇间上下晃了晃。
一下。
两下。
徐四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