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四坐在铁椅子上,嘴角抽动了两下,被张楚岚这通神仙操作硬生生气笑了。
“咔哒”一声。
他随手把金属打火机合上,揣进风衣兜里,抬起右手使劲揉着两边发胀的太阳穴。
“行啊,张楚岚。”徐四呼出一口白气,青灰色的烟雾在铁桌上方晃晃悠悠地散开,“老子混迹华北这么多年,全性里杀人不眨眼的邪茬子见多了,像你这种把不要脸当底牌打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张楚岚趴在水泥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透过乱糟糟的刘海,偷偷瞄着徐四脸上的神情。
这白毛收打火机了。
动作虽然不耐烦,但杀气散了。
只要对面不打算当场动硬的,那事情就好办得多。在龙虎山上被老天师和明姐联手折磨了十几年,他别的本事不敢说第一,揣摩人脸色、顺杆往上爬的绝活早练得炉火纯青。
“哎哟……哎哟喂!”
张楚岚毫无预兆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跪趴的姿势猛地往旁边一歪,顺势平瘫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四哥,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颤巍巍地捂住腹部缠着的厚绷带。
原本雪白的纱布表面,因为刚才那一通浮夸的磕头和挣扎,再次渗出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
“血!四哥你快看,血渗出来了啊!”张楚岚扯着嗓子大叫,声音抖得像筛糠,“刚才包扎的大夫肯定是实习生,线都没给我缝死!我这肚子里头肯定有内出血,肠子都绞在一起了!”
徐四眼皮都没抬一下,靠在椅背上冷笑:“少在那装死。刚才在祖坟坑里引雷的时候不是挺生龙活虎的么?这会儿掉两滴血就开始叫唤了?”
“那是回光返照!”
张楚岚两只脚在地上毫无规律地乱蹬,脚后跟把水泥地砸得砰砰作响。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好市民,遭了大罪了啊!四哥,我现在不光是肚子疼,我这右胳膊、右肩膀,骨头里头全在嘎巴嘎巴响!骨折了!绝对是骨折了!”
他干脆把脑袋往地上一歪,双眼翻白,舌头半吐不吐地挂在嘴角。
“我要见律师……不对,我要报警!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徐四咬着烟屁股,双手抱在胸前,像是看猴戏一样打量着地上的张楚岚。
“报警?”徐四眉毛挑得老高,“你打算跟警察叔叔怎么说?说你半夜回村刨自个儿亲爷爷的坟,被干尸咬了一口,然后被一家正规合法的快递公司给救了?”
“四哥,您少在这偷换概念!”
张楚岚一听这话,原本快要断气的调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
他艰难地用胳膊肘撑起半边身子,指着徐四鼻子,义正言辞得像个法学教授:
“我那是合法扫墓!是那怪物主动袭击我!我是正当防卫!而你们呢?你们哪都通算什么编制?有执法权吗?有拘传证吗?有搜查令吗?”
张楚岚越说底气越足,连珠炮似的发问:
“一帮黑衣人二话不说把重伤员套车上拉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连夜审讯,不给水喝就算了,还强行递过来一张卖身契逼我签字画押!这叫什么?按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屋子里只剩下张楚岚回荡的嗓门。
墙角的冯宝宝停下了抠地砖的动作。
她手里捏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子,慢吞吞地走到张楚岚跟前,蹲下身子。
她歪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张楚岚肚子上渗血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徐四。
“徐四,他背的书好像比刚才那个顺口溜还长。”冯宝宝一脸认真地汇报。
“闭嘴,宝宝。”徐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额角青筋乱跳。
张楚岚转头看了一眼冯宝宝,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这疯丫头虽然看着呆,力气却大得跟人形推土机似的,绝不能让她插手。
他立刻转过头,继续对着徐四开炮。
“还有!那什么意向书,你们分明就是想强买强卖!”
张楚岚索性彻底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整个人大字型摊在地上,摆出一副“今天谁来我都不走”的架势。
“我肚皮破了五道口子,右臂皮肉缺损,重度失血,疑似多处粉碎性骨折,还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你们不管饭,不给打消炎针,还拿坐牢吓唬我,这叫严刑逼供,精神摧残!”
张楚岚用左手死死抓着旁边的一根铁桌腿,声泪俱下:
“我不管!今天没有个十万八万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我张楚岚绝不迈出这间屋子半步!我就死在这儿!等天亮了尸体臭了,我就化成厉鬼天天蹲在你们公司分拣流水线上给你们拆快递!”
徐四终于忍不住了,把嘴里快燃尽的烟头狠狠吐在铁桌角上,火星四溅。
“十万八万?你小子怎么不去抢银行呢?”
徐四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投出一大片阴影,居高临下地罩住躺在地上的张楚岚。
“给你包扎伤口用的特效药,是公司从全真道秘方改良过来的生肌止血散,一克值好几百块钱。刚才给你处理创口的医疗员,在外头各大三甲医院都是主任医师待遇。你小子白嫖了公司几万块钱的医疗资源,现在倒打一耙找老子要住院费?”
张楚岚面皮一僵,但嘴硬的功夫半点没落下。
“我求你们救了?啊?我张楚岚求你们救了吗?”
他扯着破锣嗓子反驳,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你们不请自来!单方面强制实施医疗行为!没有患者本人的签字授权,这叫非法行医!再说了,谁知道你们给我抹的是金疮药还是面粉调猪油?我现在浑身发烫,肯定是感染了!伤口恶化也是你们这群庸医的责任!”
徐四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跨前一步走到张楚岚脑袋边上。
他皮鞋的尖端轻轻碰了碰张楚岚的肩膀。
“碰瓷碰到了哪都通头上,张楚岚,你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徐四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街头混混般的威胁劲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人把你拖出去,随便找个荒山野岭扔了?你猜那些闻着味儿赶过去的异人,会不会像我这么客气地跟你讲法条?”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发毛。
但他脸上完全不虚。老天师当年用掌心雷轰他屁股的时候,眼神比这凶残一百倍,他早就被吓脱敏了。
“你扔!你现在就扔!”
张楚岚索性把脖子一梗,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徐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有种你就把一个重伤垂死的烈士之后扔荒郊野外!我爷爷当年为了国家为了异人界……咳,反正我爷爷那么大本事,你们连他老人家的坟都看着,能不知道他是谁?你们要是敢把我扔出去喂狗,回头公司高层查下来,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的大黑锅,我看你徐四一个人顶不顶得住!”
徐四的瞳孔骤然收紧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一直死死盯着他面部肌肉的张楚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张楚岚心底暗笑。
赌对了。
这白毛背后的大区公司,绝对认识他爷爷张怀义。刚才拿出来的档案袋、嘴里说的那些调查,全都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既然对方有顾忌,不敢真让他死,那这无赖他就必须耍到底。
“四哥,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张楚岚的语气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刚才的撕心裂肺变成了极度油腻的讨好,甚至还吸了吸淌到嘴边的清鼻涕。
“你看我这可怜见的,兜里就三十几块钱,回村连祖屋都让人给烧了。现在身上被挠得跟烂番茄似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扯了扯徐四的风衣下摆,动作小心翼翼,眼神里写满了凄楚:
“我也不狮子大开口了。住院费公司全包,这是最起码的人道主义援助吧?后续的消炎针、破伤风、狂犬疫苗——毕竟那怪物长牙了,天晓得有没有狂犬病——这都得算公伤报销吧?还有,每天一斤酱牛肉、两颗柴鸡蛋、一碗老母鸡汤的营养费,这不过分吧?咱们折个中,公司先预支我两万块钱压压惊,这事就算结了,怎么样?”
徐四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角的那只脏兮兮的爪子。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胶着。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扭过头看着徐四,操着一口四川话非常诚恳地问:
“徐四,两万块钱好多的嘛,能买好多箱烤肠了。我们要给他拿钱么?”
徐四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牙槽咬得咯咯作响。
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徐四在别人面前耍流氓、充大爷、空手套白狼。
今天倒好,在自家的地下审讯室里,不仅没把这小子的底细给掏出来,反而被一个满身烂泥、光着膀子缠着绷带的毛头小子给赖上了。
这要是传到其他几个大区负责人的耳朵里,他徐四以后在公司的董事会上干脆把脑袋埋裤裆里算了。
“张楚岚。”徐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哎!四哥,小弟在呢!”
张楚岚立刻应声,顺便把徐四的风衣下摆往自己怀里又拽紧了三分,整个人在地上蠕动了一下,把肚子上渗血的纱布更显眼地亮在徐四眼皮子底下。
“疼啊四哥,你看这血,又冒出来一滴!两万块可能不够了,得两万零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