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大区,哪都通快递公司。
一间亮着惨白白炽灯的屋子。四面全是隔音的软包墙皮,没有窗户,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碘伏味混合着不知名的消毒水味。
张楚岚光着膀子,坐在冰冷的铁板床上。
他的右胳膊外侧、肚子、还有脖子上,全都被缠上了厚厚的医用白纱布。特别是肚子上那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虽然已经上了特效药止血,但稍微一喘气,依然牵扯着神经一阵阵发麻。
“嘶……”张楚岚轻轻吸了口凉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个诡异的地方。
被带回来这一路上,他算是开了眼了。外面挂着个破破烂烂的绿色招牌,写着“哪都通快递”,院子里停的也全都是印着logo的破旧金杯面包车。可一进这地下室,好家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比武装押运还夸张。
张楚岚心里疯狂吐槽。谁家快递公司在地下修防空洞级别的审讯室啊?这帮人打着送快递的幌子,干的绝对是不能见光的买卖。
屋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冯宝宝。
那个在祖坟坑里,一铁锹把他亲爷爷拍成肉酱的疯丫头,此刻正蹲在屋角的墙根底下。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哪都通绿色制服,衣服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根吃剩下的烤肠签子,正全神贯注地抠着地砖缝里的一块黑色污垢。
抠得非常认真,仿佛那是一件了不得的艺术品。
张楚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毛。
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完全摸不透她的路数。说她傻吧,祖坟坑里那一手物理超度法尸的手段利落得让人胆寒;说她精明吧,这都蹲在墙角抠了半天地砖缝了,连头都没抬一下。
“那个……宝姐是吧?”张楚岚干咳了两声,试图打破沉默,顺便套点情报。
冯宝宝手里的烤肠签子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几缕黑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张楚岚。
“哦,你醒咯。”冯宝宝操着一口纯正的四川口音。
“多亏了宝姐手下留情,我这百八十斤肉算是保住了。”张楚岚扯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脸,“宝姐,咱们打个商量呗。你们这快递公司到底管不管饭啊?我这刚被人从泥坑里刨出来,肚子还瘪着呢。能给口水喝也行啊。”
冯宝宝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流了好多血。”她指了指张楚岚肚子上的纱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是啊,大出血,急需补充营养。”张楚岚顺杆爬。
“可是我没有吃的咯。”冯宝宝举起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烤肠签子,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刚才最后一根烤肠,我吃咯。”
说完,她又转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抠地砖缝。
张楚岚脸上的笑容一僵,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天算是彻底聊死了。这丫头根本不接招,逻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漠,而是真真切切的“呆”,一种完全不理会人情世故的纯粹。
就在张楚岚琢磨着换个什么套路继续搭话的时候,“咔哒”一声,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一头乱糟糟的银色白毛,身上披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胡子拉碴,满脸写着“颓废”和“痞气”两个字。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男人一进屋,先是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冯宝宝。
“宝宝,抠啥呢?”男人吐掉嘴里没点火的烟,随口问了一句。
“有块脏东西,抠不下来。”冯宝宝头也没抬。
“别抠了,回头让保洁弄。”男人拉开一张铁椅子,反着跨坐下去,双手搭在椅背上。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椅背,上下打量着缠成木乃伊一样的张楚岚。
那眼神很随意,但张楚岚却觉得像是有两把锉刀在自己身上刮骨头。这白毛绝对是个狠茬子,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气质,跟老天师发火前那种平静简直如出一辙。
“张楚岚是吧。”男人把档案袋随手扔在面前的铁桌上,“认识一下,我叫徐四,哪都通华北大区负责人。”
张楚岚立刻换上招牌式的装傻笑脸。
“四哥好!四哥辛苦了!这大半夜的还让您来加班,小弟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张楚岚连连点头,“其实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回乡下给爷爷上个坟。谁知道遇上那么一档子邪门事……”
徐四没接他的话茬。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新咬住的香烟。深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上坟?”徐四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张楚岚肚子上的伤,“上坟能上出这种贯穿性撕裂伤?我们现场的外勤勘查过了,你家那祖坟坑,被硬生生炸大了一倍。那琉璃化的结晶,起码是高阶雷法才能砸出来的动静。”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
现场痕迹太明显,根本赖不掉。极限雷法的事一旦暴露,后续牵扯出他在龙虎山这十几年的秘密就麻烦了。
“四哥,您说啥雷法?我真不懂啊!”张楚岚眼睛睁得老大,满脸都写着无辜和后怕。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我就是去上个坟,结果您猜怎么着?坟里头突然爬出个怪物!那长相,跟我死去的爷爷一模一样!可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人,它大白天顶着大太阳都不冒烟的!我听老一辈说过尸变怕光,可这玩意儿完全不畏光,邪门透了!”
张楚岚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它上来就要吃我啊!我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后来天上突然打了个旱雷,正好劈在坑里,估计是那怪物遭天谴了。要不是这位宝姐从天而降,一铁锹把我……把那怪物给拍碎了,我今天就真交代在那了!”
他在心里默念:老爷子,对不住了,孙子这为了保命,只能把你诈尸的事全盘托出了,这锅你背好。不管怎么说,那法尸确实是刚冒出来的稀罕玩意儿,他倒要看看这快递公司知道多少。
徐四叼着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楚岚表演。
等张楚岚声泪俱下地说完,徐四甚至还配合地鼓了两下掌。
“精彩。”徐四弹了弹烟灰,“逻辑闭环,感情充沛。把变异体不畏光这种刚出现的特殊情报都点出来了,顺便还甩锅给了天气预报。”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干笑快挂不住了:“四哥,我说的句句属实……”
“是不是属实,我不在乎。”徐四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他夹着烟,伸手解开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绕在口上的白线。
“现场那具法尸的残骸,我们已经收容了。这种变异死人的东西最近刚在各地冒头,还没有专门的门派去针对追杀。你小子能从那玩意儿手底下捡条命,算你命大。”
徐四话锋一转,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相比于那个变异的怪物,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你。”
徐四抽出几张打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A4纸,甩在铁桌面上。纸张滑行了几寸,停在张楚岚的视线边缘。
“我们哪都通的情报网,别的本事没有,查个户口还是绰绰有余的。”徐四靠在椅背上,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一张纸上。
“张楚岚。”
“你爷爷,张怀义。”
听到这个名字,张楚岚原本装出来的慌乱瞬间收敛。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虽然刚才一口一个怪物,但那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爷爷,这是他心底不能碰的逆鳞。
徐四看着张楚岚微变的脸色,继续念。
“七岁之前,你一直跟着你爷爷张怀义在全国各地流浪。四川、湘西、鄂北,你们的路线虽然隐蔽,但在我们的系统里依然有迹可循。”
“你们祖孙俩相依为命。直到你七岁那年,张怀义死在一个破庙里。”
徐四顿了顿,咬着烟头。
“档案记录得很清楚。七岁之前的张楚岚,是一个跟着爷爷颠沛流离的苦命娃。甚至连你小时候在哪家诊所打过退烧针,我们这都有备案。”
张楚岚后背的冷汗渗了出来,把纱布都浸湿了。
这快递公司到底什么来头?连老头子当年那么小心翼翼的逃亡路线都能查出来?
“四哥,您查我这个干嘛啊?”张楚岚干笑了一声,“我爷爷早就过世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孤儿……”
“别急,听我说完。”
徐四一把扯出档案袋里的最后几张纸,直接拍在桌子上。
“啪!”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墙角的冯宝宝被这动静吸引,停下抠地砖的手,转过头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看徐四,然后继续转回去抠地砖。
徐四没有理会冯宝宝,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张楚岚脸上,那股痞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审视和压迫感。
“这是你七岁之后的档案。”
徐四指着桌上那几张纸。
张楚岚低头看去。
那几张纸上,除了表头的名字和身份信息外,下面的表格大段大段全是刺眼的空白。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记录,干干净净,就像是一张废纸。
“完全空白。”
徐四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句地砸在张楚岚耳膜上。
“我们调动了最高权限。但是在公司的数据库里,从你七岁那年张怀义死后,一直到昨天晚上你出现在祖坟坑里。”
“这中间,整整十几年的时间。”
徐四伸出手指,在空白的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没有就医记录。没有上学记录。没有出行轨迹。甚至没有一张监控拍到过你的脸。”
“在现代这个社会,哪怕是个要饭的流浪汉,都不可能做到十二年一点痕迹都不留。”徐四探出身子,几乎快要贴到张楚岚的面前。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缭绕中,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张楚岚。
“所以,张楚岚。”
“这十几年,你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