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让张楚岚的脸部肌肉有些抽搐。他死死按着右臂,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滴进脚下的黄土里。
他没有时间去包扎。
前方的张怀义咽下了那块皮肉,甚至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两下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在张楚岚身上,就像是盯着案板上的一块肥肉。
“楚岚,这点不够啊。老头子在地下埋了十几年,肚子里空得慌。再让爷爷咬两口。”张怀义咧着满是獠牙的嘴,脚尖在坑底轻轻一点。
又是那种缩地成寸般的恐怖速度。
“老东西,要吃去吃猪食!”
张楚岚破口大骂,脚下强行发力,整个人向后暴退。他左手并拢成指,湛蓝色的电弧瞬间缠绕在指尖,化作一条狂躁的雷鞭,朝着张怀义面门狠狠抽了过去。
“啪!”
雷鞭抽实了。但张怀义连躲都没躲,直接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条由纯粹雷法凝聚的鞭子。
狂暴的高压电流顺着张怀义的手臂蔓延,将他本就干枯的皮肉电得焦黑。但这老怪物完全不在乎,他手腕猛地一翻,五根利爪像是钳子一样死死锁住了雷鞭,接着用力往后一拽。
“过来吧你!”
巨大的蛮力顺着雷法倒灌而来。张楚岚本来就失血头晕,下盘虚浮,被这股巨力扯得整个人向前飞扑过去。
张怀义已经张开了双手,尖锐的指甲直奔张楚岚的心窝和喉咙。
跑不掉了。
张楚岚咬碎了嘴里的血沫,索性放弃了挣扎。他借着被扯过去的惯性,将体内残余的先天一炁全部榨取出来。耀眼的金光不仅没有扩散防御,反而全数压缩在左脚的膝盖上。
不防御了,拼命。
“你要吃我,老子先敲碎你一嘴牙!”
张楚岚暴喝出声,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包裹着刺目金光的左膝,如同攻城锤一般,朝着张怀义的胸口狠狠砸下。
“轰!”
两股狂暴的力量在坑底轰然相撞。
张楚岚的膝盖结结实实砸在了张怀义的胸膛上,干瘪的胸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但同一时间,张怀义的右手也掏在了张楚岚的肚子上。
五根黑色的指甲轻易撕开了金光咒的残余防御,直接扎进了张楚岚的腹部肌肉。
“呃!”
张楚岚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震飞出去。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摔在五六米外的烂泥浆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点。
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他的小腹一直延伸到肋骨。鲜血立刻把白t恤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咳咳……”张楚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着血。
他双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像海啸一样一波波冲击着大脑。右臂还在流血,肚子上又添了新伤,体内的炁也快见底了。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那老家伙不仅有生前的所有战斗经验,还加上了法尸那种不怕疼、不怕死、而且恢复力惊人的变态特性。
张楚岚喘着粗气,勉强抬起头。
十几米外,张怀义拍了拍凹陷下去的胸口。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那些断裂的肋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合。不过几秒钟,老头子又像没事人一样站在了那里。
“楚岚,你这小身板比当年结实多了,但炁还是不纯。”张怀义舔了舔爪尖上的鲜血,眼底的红光越发炽烈,“不愧是老张家的种。这血,这肉,真香。爷爷吃了你,就能彻底活过来了。”
张楚岚靠着坑壁,慢慢瘫坐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他妈绝望啊。
下山前,他还觉得经过老天师和明女的轮番毒打,自己在这世上就算横着走也没几个人能拦住。就算真遇到什么打不过的老怪物,凭他不要脸的逃跑本事,保条命肯定没问题。
可现在呢?被困在这三米多深的祖坟坑里,面对一个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的变态法尸。最操蛋的是,这怪物还是他亲爷爷。
“今天真要交代在自己家的祖坟里了?”
张楚岚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
张怀义还在一步步靠近。那双拖沓在黄土上的布鞋,发出的沙沙声,就像是死神在倒计时。
但张楚岚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少恐惧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疲惫。
模糊的视线里,那张满脸褶子、因为食欲而扭曲的青黑脸庞,突然出现了重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脑海。
那是他七岁前,还跟着这个老头到处逃亡的日子。
记忆的画面是一座漏风的破庙。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冷风顺着破窗户直往里灌。
五岁的小楚岚冻得缩在神台下面的草堆里,牙齿直打颤。
老张怀义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手里捧着半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脏馒头。老头子小心翼翼地把馒头外层发霉的黑皮剥掉,在自己的破袄子上蹭了蹭,然后用体内的先天一炁把馒头捂热。
“楚岚,来,吃口热乎的。”老农一样的张怀义把热气腾腾的白面瓤子塞进小楚岚手里,笑得一脸褶子,满眼都是疼爱。
“爷爷,你不吃吗?”小楚岚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抬头看着老头子。
老张怀义咽了口唾沫,大咧咧地摆摆手:“爷爷不饿,爷爷刚才在外面吃过了。你多吃点,长高个。”
画面一转。
是在一片荒山野岭里。老张怀义盘腿坐在石头上,小楚岚在旁边扎着马步,身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楚岚,记住爷爷的话。”老张怀义抽了口旱烟,表情少有的严肃,“这世上想咱们爷俩死的人太多了。你的金光咒练得再好,也得藏着。不要轻易露底,别让人看穿你的深浅。真到了打不过的时候,别要什么脸面,装孙子、磕头、认错,怎么能活命怎么来。”
老头子磕了磕烟袋锅,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掌摸了摸小楚岚的脑袋。
“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记住了没?”
“记住了,爷爷。”
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教诲,那只粗糙温暖的手掌,还有那个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干净馒头留给他的老农。
那是张楚岚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亲情。
视线里的重影突然破碎。
破庙里的慈祥老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满嘴鲜血、露着獠牙、要生吃亲孙子的法尸。
“爷爷教过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法尸张怀义咧开嘴,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你的命是爷爷给的,现在爷爷饿了,你把命还给爷爷,天经地义啊。”
张楚岚靠着土墙,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
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真悲哀啊。
当年那个为了保护他不惜去引开强敌、最后战死在破庙里的老爷子。那个拼了命也要把金光咒和雷法传给他、指望他能平平安安活下去的老头子。
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具连亲情都不顾、只知道吞噬血肉的怪物。
甚至连老头子生前说过的那些关心的话,现在都被这怪物拿来当做恶心他的武器。
“楚岚,不躲了?真乖。”
张怀义已经走到了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张楚岚,五根满是黑泥和鲜血的指甲,直接朝着张楚岚的脖颈掐了下去。
张楚岚没有躲。
他体内的炁已经干涸,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失血带来的极度虚弱,让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张扑面而来的脸。
起风了。
不知何时,头顶上那轮刺目的太阳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坑底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从坑顶刮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从半空中坠落,精准地砸在张楚岚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嘴角,混着咸腥的鲜血,渗进嘴唇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轰隆——”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就像是有一头被困在天上的巨兽,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灰暗的天空彻底阴沉下来。细密的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打在焦黑的坟坑里,打在周围的枯骨碎肉上,也打在张楚岚满是鲜血的脸上。
雨水冲刷着伤口,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雷声在云层里持续翻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只带着腐臭味的利爪,距离张楚岚的咽喉,已经不到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