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后山的客房,幽静宽敞,推开两扇红漆木门,里头是一水儿的黄花梨木家具,透着股道家祖庭的大气。
张楚岚刚一跨进门槛,就迫不及待地把两扇门死死闭严实,顺手还把门栓给插上了。
干完这一切,这小子立刻原形毕露。
他一溜烟蹿到八仙桌前,把兜里搜刮来的战利品一股脑儿全倒在桌面上。
油纸包的花生米、两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一包牛肉干,还有老天师给的木头手串,以及明女打赏的那块碎银子。
张楚岚搓着沾满黑泥的小手,拿起那块银子,放在嘴里又狠狠咬了一口。
“嘿嘿,这波血赚!老爹跑路算个屁,只要有银子,小爷在哪不能活得滋润?”
张楚岚翘着二郎腿坐在圆凳上,抓起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得嘎嘣作响,一条腿嘚瑟地抖个不停。
刚才在院子里把那群牛鼻子治得服服帖帖,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这龙虎山的天王老子。
可惜,他这山大王的美梦还没做够三分钟,一盆冰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别抖了,再抖骨头都散架了。”
明女慢条斯理地走到床榻边,腰肢一软,像没骨头似的靠在软枕上。
她踢掉脚上的绣花鞋,露出套着白袜子的脚丫,随手指了指八仙桌上的茶壶。
“倒茶。”
张楚岚正嚼着花生米,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
“干嘛?没看小爷正忙着清点资产吗?自己长着手不会倒啊。”
他现在手里有钱,腰杆子硬得很。
明女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点了点张楚岚。
“哎哟,刚才在院子里一口一个‘老婆’喊得挺甜,这会儿翻脸不认人了?忘了你那卖身契还在我手里捏着呢?”
张楚岚梗着脖子,拍了拍胸脯。
“一码归一码!刚才那是对外,咱得一致抗敌。现在关起门来,咱俩还没过门呢,凭啥我伺候你?”
他指着自己的小黑脸,理直气壮。
“再说了,我刚才可是顶着雷法,替你把那什么小师叔揍了一顿,给你长了多大脸!你这当长辈的,不给小爷捏个肩就算了,还敢指使我?”
明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连坐都没坐直。
她只是抬起手,屈起中指,对着八仙桌那厚实的黄花梨木桌角,轻轻一弹。
“啪!”
一声脆响。
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桌角,就像块豆腐一样,直接崩碎成了一堆木渣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客房里瞬间安静了。
张楚岚嘴里的花生米掉在了桌子上,滴溜溜转了两圈。
他咽了一口唾沫,视线在桌子的缺口和明女的手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这女人,比天师府那群牛鼻子还恐怖!
“刚才风有点大,没听清。”明女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谁伺候谁来着?”
张楚岚的表情在半秒钟内完成了从桀骜不驯到谄媚狗腿的完美转换。
他“噌”地一下跳起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双手捧着,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一路小跑来到床榻边。
“哎哟我的亲老婆!瞧您这话说的,什么伺候不伺候的,这叫夫妻间的情趣!”
张楚岚拿起一个青瓷茶碗,恭恭敬敬地倒了半碗茶,递到明女跟前,脸上堆满了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讨好笑容。
“来,您喝茶,这水温正好,润喉!”
站在窗边的高皓光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这小子的变脸速度,不去唱大戏真是可惜了这身天赋。
明女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茶放凉了,一股子涩味。不喝了。”
她把茶碗随手搁在床头柜上,指了指门外。
“刚才跑了一路,又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脚酸。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洗脚。”
张楚岚脸上的笑容一僵。
倒茶就算了,还要洗脚?
他张楚岚在镇子上横行霸道,连他亲爹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老婆,这大白天的洗什么脚啊?再说了,我刚才在地上滚了一身泥,我也得洗啊。”张楚岚试图讲道理。
明女眼皮都没抬:“你是童养夫,我是债主。你见过哪个债主伺候欠债的?去,打水,水温要是烫了或者凉了,我拿这桌子腿抽你。”
张楚岚咬了咬牙,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看戏的高皓光。
“那他呢!”张楚岚指着高皓光,“这灰毛小哥从头到尾啥事不干,就在旁边看热闹,凭啥他不用干活?”
高皓光双手抱胸,乐呵呵地看着他。
“我叫高皓光。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兄。”高皓光耸了耸肩,“师兄看师弟干活,天经地义。”
“放屁!”张楚岚急眼了,“老牛鼻子理的辈分我都不认,你算哪门子师兄!你就是个跟班!”
明女不耐烦地敲了敲床沿。
“废话真多。我数三个数,你要是还没端着水盆出现在这门里,你那两千块钱的债,利息翻倍。”
“三。”
“二。”
“得得得!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张楚岚一听要加钱,魂都吓飞了,捂着耳朵一溜烟冲出了客房。
院子里有个压水井,旁边还架着个烧水的小煤炉。
张楚岚光着膀子,费劲地摇着压水井的把手,“吭哧吭哧”地往一个大铜盆里注水。
冰凉的井水溅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高皓光溜溜达达地跟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才从张楚岚桌上顺来的花生米,一边吃一边监工。
“动作快点啊,师父……咳,你老婆可没什么耐心。”高皓光吐出花生壳,幸灾乐祸地催促。
张楚岚停下动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恶狠狠地瞪了高皓光一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我坑来的花生米,你懂不懂规矩!”
高皓光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继续嚼花生。
张楚岚看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心里的火气“蹭”地就冒上来了。
他在天师府的小辈面前耍足了威风,在明女面前认怂那是打不过,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没比自己大多少的跟班,凭什么也对自己指手画脚?
张楚岚提起旁边煤炉上的热水壶,往铜盆里兑热水。
他一边试水温,一边开始嘴碎。
“我说灰哥,不是当弟弟的我说你。”张楚岚端起铜盆,水装得极满,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他故意走得摇摇晃晃,拿眼睛斜着高皓光。
“你这人,就是没点眼力见。你跟着那女人混,不就是图个吃喝吗?这端茶倒水、伺候局的活儿,本该是你干的。”
张楚岚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挑衅。
“现在可好,活儿全让我干了,你在旁边看戏。你也不怕那女人一不高兴,把你给踹了?当跟班就要有当跟班的觉悟,别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高皓光停下咀嚼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他看着面前端着一大盆水、嘴脸极其欠揍的张楚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小王八蛋,嘴太碎,是得给他点教训长长记性。
高皓光没有反驳,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门槛边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张楚岚。
张楚岚见高皓光不说话,以为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心里顿时一阵暗爽。
“怎么?被我说中,没词了?”张楚岚昂着下巴,得意洋洋,“赶紧把路让开,别挡着小爷进去伺候老婆。要是把水洒了,你担得起吗?”
说着,张楚岚端着满满一盆水,大摇大摆地往门槛上迈。
就在他的右脚刚刚抬起,即将跨过高皓光身边的那一瞬间。
高皓光的右眼深处,一抹极其隐秘的幽绿色火光闪过。
他没有动用任何符箓,也没有掐任何法诀,甚至连身上的炁都没有丝毫外泄。
他只是在心里,极其随意地,给张楚岚设定了一个小小的“结果”。
张楚岚原本走得很稳。
他双手死死端着铜盆的两边边缘,眼睛盯着盆里的水面,生怕洒出来一滴。
可是,就在他右脚落地的一刹那。
一阵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错位感,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
张楚岚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右脚踩在了平实的青石板上,可传回大脑的感觉,却像是踩进了一团虚无的棉花里。
紧接着,原本被他端得稳如泰山的铜盆,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猛地往下坠去。
“哎!卧槽!”
张楚岚惊呼一声。
他想要抽回双手去稳住身体,却发现自己两只手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绑在了铜盆边缘,根本松不开。
左脚不知怎么就绊到了右脚。
身体重心瞬间失衡。
张楚岚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砍断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而且,栽的方向极其精准。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水花四溅。
张楚岚那张满是黑泥的小脸,结结实实地、分毫不差地,直接砸进了他自己端着的那盆洗脚水里。
铜盆翻倒,大半盆温水哗啦啦全浇在了他头上,顺着脖领子灌进后背。
张楚岚像只翻了盖的老鳖,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双手在半空中乱抓一通,这才狼狈不堪地把脑袋从翻倒的铜盆底下拔了出来。
“呸呸呸!”
张楚岚连连吐出嘴里的洗脚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原本脸上的黑泥被水一泡,现在变成了一道道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活像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野鬼。
高皓光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凉飕飕的。
“师弟啊,路都走不稳,还端什么水。看来这童养夫的活儿,你还得练练。”
张楚岚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顾不上狼狈,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跳起来撒泼骂娘。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高皓光,小眼珠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张楚岚从小在镇子上打架斗殴,身手比猴子还灵活,怎么可能走平地把自己绊倒,还精准地把脸砸进盆里?
更何况,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诡异了。
那种身体不听使唤、动作发生错位的感觉,根本不是被人绊了一跤那么简单。
他清楚地记得,爷爷教他的雷法,是刚猛、是破坏、是直来直去的暴力。刚才在院子里电那个白毛小道士,电弧打在身上那是实打实的焦糊。
但高皓光刚才干了什么?
他没动,没出声,甚至连一丁点异样的气息都没有。
就只是站在那看了一眼,自己就中招了。
这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手段。
张楚岚坐在地上,任凭水滴顺着头发往下掉。他没有去深究这到底是门什么邪门的功夫,也没有觉得害怕。
相反,他只觉得一阵心跳加速。
雷法之外,原来还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能让人莫名其妙栽跟头的新鲜玩意儿?
张楚岚咧开嘴,抹了一把脸,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异人的世界,好像比镇子上的泥巴仗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