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张楚岚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往腰上一叉,一条腿还嘚瑟地抖个不停。满脸的黑泥配上那张扬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刚抢了地盘的小山大王。
荣山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石阶上的老天师。
张之维背着手,眼皮低垂,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挂了一层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老子刚才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荣山没办法了。
他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三十来年的道心都在这一刻碎成了渣。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走到张楚岚面前,双手抱拳,身子极其僵硬地弯下去了半截。
“小……小师叔。”
这三个字,简直是从荣山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张楚岚一听,直接把手拢在耳朵边上,身体往前倾。
“啥?大点声!”张楚岚扯着嗓子喊,“早上没吃饭啊?天师府的伙食这么差吗,连个大活人都饿得没力气说话了?”
荣山的脸瞬间涨得紫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真想一拳把这小猴子砸进青石板里。但他不敢。师父就在后面盯着,这野小子又是实打实的张怀义亲孙子。
荣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干脆破罐子破摔。
“小!师!叔!”
这三个字吼得震天响,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都跟着晃了两下。
“哎!这才对嘛!”张楚岚乐开了花,伸手拍了拍荣山结实的胳膊,“乖师侄,这就对了。下一个!”
站在荣山后面的霍林和胖道士面面相觑。
连荣山师兄都屈服了,他们还有什么办法?
霍林苦着脸走上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见过小师叔。”
胖道士更干脆,直接弯腰九十度,大声喊道:“小师叔好!”
张楚岚站在原地,摇头晃脑地受了这几拜,一派长辈的做派。
等几个人都叫完了,张楚岚没动地方,反而把手往前一伸,手心朝上。
荣山愣住了,看着那只黑乎乎的小手:“小师叔,您这是干嘛?”
“干嘛?”张楚岚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地喊道,“懂不懂规矩?头一回见长辈,就光拿嘴叫啊?你们天师府家大业大,就让你们这么糊弄长辈?见面礼呢!”
这话一出,全场傻眼。
连坐在旁边抽烟的明女都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乐出了声。
高皓光躲在后面拼命揉脸,心说这小子真是个极品,刚把人家揍了,又逼着人家叫师叔,现在居然还蹬鼻子上脸要起东西来了!
荣山急得直挠头:“小师叔,我们这就路过,身上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啊。”
“没带?骗鬼呢!”
张楚岚根本不信,直接一步蹿上前,两手齐上,照着荣山的灰布道袍就开始摸。
“哎哎哎!小师叔你干嘛!”荣山吓了一跳,想躲又不敢还手。
张楚岚动作快得像个小土匪,手法极其熟练,上摸摸下掏掏,几秒钟的功夫,就从荣山的袖兜里掏出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炒花生。
“还说没带!”张楚岚举着油纸包,一脸得意,“这是啥?瞒报孝敬,罪加一等!”
荣山欲哭无泪:“小师叔,那是我刚从伙房拿来准备晚上下酒的……”
“现在归我了!”
张楚岚把花生往怀里一揣,转头就盯上了霍林。
霍林吓得倒退两步,死死捂住自己的腰带:“小师叔,我真没带……”
“拿来吧你!”
张楚岚扑上去,在霍林身上一阵掏摸,硬生生从腰带缝里抠出两块有点化了的麦芽糖。
接着是胖道士。
胖道士看着张楚岚逼近,主动举起双手投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牛肉干,可怜巴巴地递了过去:“小师叔,就这点了,您省着点吃。”
张楚岚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来,连同麦芽糖一起塞进裤兜,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行了,看在你们一片孝心的份上,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张楚岚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
荣山几人如蒙大赦,转头看向张之维。张之维黑着脸挥了挥手,几个人赶紧头也不回地溜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楚岚摸着口袋里的零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把目光锁定了坐在石凳上的明女。
高皓光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疯了吧?连师父都敢打主意?
张楚岚搓着沾满泥的手,一溜小跑凑到明女跟前,那张小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老婆!”
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甜得发腻。
明女吐出一口烟圈,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干嘛?”
“你看哈。”张楚岚掰着指头开始算账,“刚才那几个牛鼻子叫我师叔,我按规矩收了他们的孝敬。可咱俩这关系不一样啊。”
张楚岚凑近了一点,满脸理所当然:“你刚说我是你的童养夫,出嫁从夫,咱俩现在是一家人。按你那边的辈分算,你也是老爷爷的长辈,对吧?”
明女没说话,只是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张楚岚见她没反驳,底气更足了,直接一摊手。
“既然我跟你是一家人,那我现在刚认了这门亲事,你作为当家做主的,是不是也得给点见面礼?刚才那帮小辈给了,你这当老婆的,总不能比他们还小气吧!”
好家伙!
高皓光在旁边听得叹为观止。
这小王八蛋绝了!用“师叔”的身份搜刮完天师府的小辈,转头又拿“童养夫”和“小辈”的身份来坑明女,两头通吃,半点亏都不吃!
明女看着眼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小子,没有发火,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有意思。”
明女把烟头按灭,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碎银子,在手里抛了两下。
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楚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在镇子上,他爹张予德可从来没给过他这么大块的银子。
“想要?”明女把银子停在手里。
张楚岚小鸡啄米般点头。
“行。”明女手腕一抖,那块碎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张楚岚怀里。
张楚岚赶紧两手接住,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是真金白银。
“谢谢老婆!老婆大气!”张楚岚乐得见牙不见眼。
收好银子,张楚岚并没有满足。他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站在台阶上的老天师张之维。
张之维眼皮一跳,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张楚岚颠颠地跑到张之维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这个高大的老道士。
“老爷爷,你看哈。”张楚岚条理清晰地开始下套,“按我爷爷那边的辈分,我叫你一声爷爷,这是小辈见长辈。按我老婆那边的辈分,你也得算是我娘家人。不管怎么算,咱俩这可是头一回见面啊。”
张楚岚一摊手,那张黑泥脸上的表情极其无辜。
“您老人家堂堂天师,总不能连个女人都不如吧?”
这句话一出,张之维的胡子猛地翘了起来。
这混账小子,话里话外竟然还用上了激将法!张怀义这老东西到底是积了什么德,能生出这么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孙子?
张之维看着张楚岚那双透着狡黠的眼睛,气极反笑。
“你这小无赖,算计到老道头上来了。”
张之维摇了摇头,伸手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张楚岚屏住呼吸,满眼期待,以为这老天师能掏出什么绝世法宝或者金砖银条。
结果张之维掏出来的,是一串被盘得包浆发亮的小木珠手串。
“拿去!”张之维随手把手串扔过去。
张楚岚接住手串,左看右看,除了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这破木头珠子怎么看都不值钱。
“就这啊?”张楚岚有些嫌弃地撇撇嘴。
“不要就还我!”张之维瞪起眼睛。
“要要要!苍蝇再小也是肉。”张楚岚赶紧把手串套在手腕上,顺带着拍了拍兜里的银子和零食,这一波简直是血赚。
满载而归的张楚岚,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指。
他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张灵玉身上。
张灵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眼睁睁看着这个黑泥鳅坑完了师兄,又去坑那个漂亮女人,最后连自己师父都被坑去了一串珠子。
张灵玉的三观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感受到张楚岚的目光,张灵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退了半步。
张楚岚颠颠地走过去,停在张灵玉面前。
这回他不叉腰了,反而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脸孔。
“白毛,不对。”张楚岚假模假样地改口,“小师叔!”
这一声“小师叔”叫得极其响亮,全没有刚才逼着荣山叫人的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子亲热。
张灵玉被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你想干什么?”
“你看哈。”张楚岚耐着性子开始算账,顺带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刚才那帮师侄懂规矩,给了孝敬。我老婆大气,给了银子。老爷爷也给了珠子。”
张楚岚凑近张灵玉,压低声音:“咱俩这关系最亲。按老爷爷的规矩,你是我师叔。这当师叔的头一次见小辈,而且刚才还把我打了……”
“明明是你打了我!”张灵玉气得脸红脖子粗,忍不住出声反驳。
“好好好,就算咱俩互相切磋了。”张楚岚大手一挥,毫不介意,“但辈分摆在这啊!你这当长辈的见面礼,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张灵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雪白的道袍。他平时吃住都在天师府,清心寡欲,身上除了几张符纸,根本连个铜板都没有。
“我……我没带东西。”张灵玉咬着牙,如实说道。
“没带?”张楚岚眼睛一亮,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直接勾住张灵玉的脖子,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没带好办啊!”张楚岚指着坐在石桌旁的明女,“你看,我老婆刚才说了,按她那边的辈分,她也是你长辈,对吧?”
张灵玉被张楚岚一身的泥巴蹭在道袍上,嫌弃得直皱眉,但又挣脱不开,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张楚岚压低声音,循循善诱:“你没钱,去找她要啊!你去地上打个滚,抱住她大腿,哭两声,喊两句好话。她一高兴,肯定给你银子!到时候你把银子分我一半当见面礼,我不嫌少!”
这番话一出,张灵玉整个人都傻了。
让他……去地上打滚?去抱那个女人的大腿?!
张灵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刚才张楚岚抱着师父大腿撒泼打滚的画面,再把那个画面里的人换成自己。
一阵强烈的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张灵玉浑身发抖,原本清冷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死死攥着,指关节都泛白了。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克己复礼、端庄自重,让他为了几块银子去撒泼,简直比当场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去啊!去要啊!”张楚岚还在旁边拱火,“拉不下脸?拉不下脸怎么挣饭吃啊!”
张灵玉死死盯着张楚岚那张得意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憋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他猛地一把甩开张楚岚的胳膊,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无耻!”
骂完这两个字,张灵玉就像是受了极大的内伤,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捂着胸口,逃也似地冲出了小院。
张楚岚站在原地,看着张灵玉落荒而逃的背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死要面子活受罪,连要饭都不会,这白毛以后铁定饿死!”
张楚岚撇撇嘴,转过身,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装满战利品的口袋,露出一口沾着糖渣子的大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