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初秋。
几辆农用三轮车停在村头的小卖部门口。
张楚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t恤,下半身是条松垮的运动裤,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二锅头和一厚沓烧纸。
他叼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溜溜达达地顺着土路往村里走。
“哟!这不是楚岚吗?”小卖部里走出来个端着茶缸的老头,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
张楚岚眼睛一亮,赶紧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尖,换上一脸热络的笑凑了过去:“赵大爷!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这不想着过几天清明,提前回来给我爷爷上个坟嘛。”
“你这孩子,在外面混得咋样啊?”赵大爷上下打量着张楚岚,砸吧砸吧嘴,“听村长说,你被卖给有钱人家当上门女婿了?这十几年愣是一次没回来过。”
“谣言!绝对是谣言!”张楚岚脸不红心不跳地摆手,“大爷您别听他们瞎掰,我这十几年是在正经道观里进修呢。修身养性,懂不?”
“进修?这年头道士也得管吃管住吧?”赵大爷狐疑地看了一眼他那身地摊货,随后放下茶缸,压低了声音,“楚岚啊,大爷跟你说个事。昨晚上,后山那片儿可不太平。”
张楚岚挑了挑眉:“怎么说?野猪下山拱红薯了?”
“什么野猪!”赵大爷摆摆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昨儿后半夜,我起夜的时候,听见那边有铁锹挖土的声音,还响了一阵狗叫。你赶紧去你爷爷坟上看看,别是哪家缺德玩意儿相中那块风水宝地,乱动土了。”
张楚岚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收敛了散漫。
他拍了拍赵大爷的肩膀:“得嘞大爷,我这就上去瞅瞅。要真是野猪,我今晚给您打下来加餐!”
告别了赵大爷,张楚岚顺着杂草丛生的山路往上走。
四周没人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了角的智能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楚岚啊,你到地方了没?”电话那头传来高皓光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鼠标疯狂点击的键盘声,显然这货正在网吧打游戏。
“快到山头了。”张楚岚一边说,一边抬脚踩断了一截拦路的枯树枝。
“你小子赶紧扫完墓回来。”高皓光在电话里嚷嚷,“师父她老人家昨天又发话了,说你要是这次回去,还不把那套身法练熟,她就停了你下半年的零花钱。还有啊,老天师也放话了,让你赶紧回去陪他下棋。”
张楚岚一听这话,嘴角猛地一抽。
“灰哥,你摸着良心说说,我这过的是人的日子吗?”张楚岚开始大吐苦水,“这十几年啊!我整整被他们惨无人道地折磨了十几年!白天老天师拿雷法劈我,美其名曰‘淬体’。晚上我老婆拿桌子腿抽我,美其名曰‘家暴……不是,特训’!”
“拉倒吧你。”高皓光嗤笑一声,“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整个天师府,不对,现在整个异人圈年轻一辈里,谁还能接得住你三招?上个月龙虎山内部考核,你可是把灵玉师叔按在地上摩擦,气得他差点当场闭死关。你现在可是妥妥的年轻一辈第一人,还想咋滴?”
张楚岚撇撇嘴。
“灰哥,咱说话得凭良心。白毛那细皮嫩肉的,我不下重手他怎么长记性?”张楚岚踢飞了一块石子,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得瑟。
这十几年来,他可一天都没闲着。
原本按照他那个便宜老爹张予德的计划,他可能会有一个十几年的“空白期”,伪装成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社会里摸爬滚打,隐藏身份。
但世事难料。
自从七岁那年被明女强行按头签了卖身契,带回龙虎山当了“童养夫”,他的人生轨迹就彻底跑偏了。
左手是护犊子护到没边、护到要把毕生绝学硬塞给他的老天师张之维。
右手是手持不知名法宝、一天不打他上房揭瓦的“绝世好老婆”明女。
在这两座大山的混合双打和精心调教下,张楚岚想偷懒都不可能。他的金光咒和雷法,加上明女时不时教的一些诡异实战手段,早就被磨砺得炉火纯青。
如今的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十年的空白期去隐忍。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高皓光在电话里敲着键盘,“赶紧办完事回来,师父刚买了几件新衣服,说等你回来要试穿给你看呢。”
张楚岚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太了解明女的“试穿”是什么意思了。那绝对是打着试衣服的幌子,找借口削他一顿找乐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扫完墓就买票回去。”
挂断电话,张楚岚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半坡。
这里距离他爷爷张怀义的坟地,只剩下一道土坎的距离。
张楚岚脚下一点,身形如同一只轻盈的飞鸟,连一片树叶都没踩响,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土坎。
落地的瞬间,他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前的场景,让他手里拎着的黑色塑料袋都被捏得变了形。
坟被刨了。
原本那个长满青草的小土包,现在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边上散落着翻出来的新鲜泥土,几块破烂的棺材板被随意地丢弃在草丛里。周围的树枝有被粗暴折断的痕迹,地上还能看到杂乱无章的脚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张楚岚没有大喊大叫。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慌或者暴怒。
如果换做十几年前那个刚离开村子的七岁小孩,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吓得手足无措。
但现在的张楚岚,是天师府年轻一代的战力天花板。
艺高人胆大,说的就是现在的他。
张楚岚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拿出那两瓶二锅头,并排摆好。
然后,他走到大坑边缘,蹲了下来。
手指在翻出来的新土上捻了捻。
土是湿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味。看痕迹,动土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八个小时,刚好和村口赵大爷说的时间对得上。
张楚岚站起身,目光在周围杂乱的脚印上扫过。
“脚印很深,说明干活的人力气很大,或者背了很重的东西。”张楚岚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分析着,“铲痕很糙,不是那种专业的倒斗队伍,更像是临时起意,或者干脆就是外行人硬挖的。”
他走到那几块碎裂的棺材板前。
木头上没有被利器劈砍的痕迹,断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撕裂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硬生生掰断的一样。
张楚岚眯起眼睛。
爷爷张怀义的尸体,当年是他亲手挖坑埋在那个破庙里的。
后来为了掩人耳目,老天师又让人把尸骨悄悄迁回了老家,立了这个坟。
这事儿做得极其隐秘,除了天师府的几个核心人物和明女、高皓光之外,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坟里埋的是谁。
求财?
这穷乡僻壤的,谁都知道老张家穷得叮当响,坟里连个陪葬的铜板都没有。
寻仇?
要是异人圈里的老家伙们寻仇,根本不会用铁锹挖土这种最原始的手段,一道符箓或者一记掌风就平了,犯不上留下一地烂木头。
张楚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坟坑,回想起刚才电话里高皓光的吐槽,以及这些年自己在龙虎山挨的那些毒打。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十几年的苦练,把他硬生生逼成了一个能在异人圈里横着走的高手。他正愁一身本事没地方施展,天天只能找张灵玉那个白毛切磋,早都腻歪透了。
结果现在,居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找不痛快。
张楚岚没有动怒。
他只是站在坑边,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扯出了一个让人有些发毛的笑容。
一阵山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张楚岚看着漆黑的盗洞,声音不大,语气却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轻松自在。
“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人敢盗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