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双手叉腰，一条腿抖得像装了弹簧。
“咳咳……那什么，白毛啊。”他用沾满黑泥的脏手拍了拍张灵玉全是灰尘的白道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愣着干嘛？快，叫声师叔听听！”
张灵玉站在原地，盯着这个满脸泥巴的野小子，呼吸越来越急促。
让他叫一个七岁的小泼皮师叔？
凭什么？！
张灵玉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他那张原本清冷板正的小脸，此刻红一阵白一阵。
“不叫。”张灵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张楚岚一听，两眼一瞪。他直接往前跨了一步，仰着下巴贴过去。
“哟呵，怎么着？龙虎山天师府，堂堂道教祖庭，输打赢要，还不认账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脏兮兮的食指去戳张灵玉的胸口。
“老牛鼻子刚才都发话了，我爷爷跟你师父是师兄弟，我就是你师叔！你这白毛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张灵玉被戳得连连后退。
规矩？
这黑泥鳅居然好意思跟他提规矩！
刚才骑在自己身上薅头发、咬胳膊、用脏烧鸡砸脸的时候，怎么不提规矩！
张灵玉气得浑身发抖，眼圈彻底红了。他求助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之维。
“师父……”张灵玉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倔强，“弟子学艺不精，打不过他，弟子认罚。但这师叔……弟子不叫！”
让他对一个不要脸的无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之维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叹了口气。
灵玉这孩子，心性纯良，天赋极高，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轴，把脸面和死规矩看得比命还重。今天这事，对他的冲击确实大了点。
张之维刚想开口劝两句打个圆场。
结果张楚岚反应比谁都快。
他一看张灵玉死活不低头，老天师又有点犹豫，立刻眼珠子一转。
“扑通！”
张楚岚直接双膝跪地，往前一个滑铲，一头扎到了张之维的脚边。
他伸出两只沾满黑泥的小手，死死抱住张之维的小腿。
“爷爷啊——”
一声凄厉的干嚎划破了天师府后山的寂静。
张之维浑身一僵，差点没忍住一脚把他踹飞出去。
张楚岚把全是泥的脸死命往张之维那身干净的灰布道袍上蹭。
“老爷爷您给评评理啊！我个没爹没娘的苦命孩子，大老远来投奔亲戚，结果一来就被这白毛欺负！”
他一边嚎，一边干打雷不下雨。
“他抢我饭吃，还拿妖法烫我！现在连您定下的辈分他都不认！”
“这龙虎山哪里是讲理的地方啊！我干脆一头撞死在老槐树上算了，也免得下去没脸见我亲爷爷啊——”
这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直接把在场的人全看傻了。
高皓光躲在明女身后，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根。
神特么抢你饭吃！那烧鸡明明是你从人家石桌上偷的！
这小子简直深得师父真传，不要脸的境界已经登峰造极了。
明女靠在石桌旁，掏出一根烟点上，笑得花枝乱颤。
“老牛鼻子，看见没？”她吐出一口青烟，不嫌事大地点评，“你这天师府的规矩，连个七岁孩子都管不住啊。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张之维说话当放屁呢。”
张之维被明女这一激，脸色顿时挂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撒泼打滚的张楚岚，脑门上青筋直跳。
这混球小子的做派，简直跟当年张怀义那个贼眉鼠眼的干瘪老头一模一样！要说不是怀义的种，打死他都不信。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把张楚岚拎起来。
突然，院子外的月亮门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响动。
“噗……咳咳……”
像是有谁在拼命捂着嘴憋笑，结果不小心漏了风。
张之维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以他的修为，方圆几里地落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门外那几个鬼鬼祟祟的呼吸声，他早就察觉到了。
只不过刚才急着处理张怀义孙子的事，没搭理他们。现在倒好，这帮小兔崽子不仅不走，还在门外看起他们师父和小师弟的笑话了！
“门外的。”
张之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看戏看够了吗？要不要老道请你们进来，给你们搬几把太师椅，沏壶好茶慢慢看？”
门外瞬间死寂。
连夏日的蝉鸣声都跟着停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院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荣山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师……师父。我们路过，真的是路过。”
张之维冷笑一声：“路过？路过能在门外蹲一炷香的功夫？全都给我滚进来！”
这一声暴喝，吓得门外的几个道士一哆嗦。
荣山、霍林、胖道士，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排着队灰溜溜地挤进院子。
一群人低着头，双手贴在裤缝上，站得比电线杆还直，大气都不敢喘。
张之维看着这帮不成器的弟子，再看看旁边死活不肯叫人的张灵玉，最后把目光落在还在抱着自己大腿的张楚岚身上。
他冷哼一声，伸手在张楚岚的后衣领上一揪。
张楚岚就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起来，稳稳地扔在地上。
“行了，别嚎了。你的衣服把我道袍都蹭黑了。”张之维拍了拍腿上的泥印子。
张楚岚一看老天师发话了，立马收起干嚎。
他拍拍膝盖上的土，一溜烟跑到张之维身边站定。昂首挺胸，双手背后，活像个仗势欺人的狗腿子。
张之维转过身，背着手，目光扫过排成一排的荣山等人。
“你们几个，平时不用功练炁，倒有闲心在这听墙根。”
张之维语气不善，“既然这么闲，那就给你们找点事做。”
荣山咽了口唾沫，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师父这是要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了。
张之维抬起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边的张楚岚。
“刚才老道的话，你们在门外应该都听见了吧。”
“这孩子，是你们张怀义师伯的亲孙子。”
张之维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不容置疑。
“既然灵玉脸皮薄，叫不出口。你们这些做师兄的，就先给他打个样。”
张之维目光一沉，盯着带头的荣山。
“荣山，从你开始。”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给你们这位新来的小师叔，请安。”
这句话一出，荣山等人全傻眼了。
这帮二三十岁、在异人界也算小有名气的年轻高手，齐刷刷地盯着那个满脸黑泥、个头还没他们腿长的小屁孩。
让他们给这个野猴子请安？！
张灵玉站在一旁，彻底石化。
而张楚岚呢？
这小子一听这话，两手直接往腰上一叉，下巴差点没翘到天上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故意往前迈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都别客气。”
张楚岚大手一挥，嚣张得没边了。
“师侄们，排好队，挨个叫！叫得响亮点，师叔我听着高兴了，赏你们每人一块绿豆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