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天亮前把窑膛里的火拨一遍。窑是龙窑，顺着山坡往上垒的，窑身长长地趴在山脊上，像一条伏地的长蛇。窑头在坡底，窑尾在坡顶，中间隔着七八个投柴孔。她爹烧了一辈子窑，从最早的两座小土窑起家，攒了十几年才盖了这条龙窑。她爹说龙窑的火候最难掌握，窑头到窑尾的温度不一样，前面的已经烧透了后面的可能还是生的，得把火候拿捏到刚好，出来的东西才成色一致。她从小在窑上长大，蹲在投柴孔旁边看火看成了习惯，火色偏黄的时候温度不够，偏白的时候温度太高，只有那种将白未白、白里透着一层浅黄的时候才是刚刚好。她爹走的那年她十三岁，走之前把窑上的活计一样一样教给她，从选土、揉泥、拉坯到装窑、烧火、出窑，每一道工序都让她上手做了很多遍。她爹走了之后没有回来，她接了他手里的活计，每天天亮前上窑拨火，把当天要烧的坯子装进窑膛，午后点火，烧到傍晚封窑，第二天早上出窑。日子过得平，窑火每天不熄，出来的东西大多是一般的碗碟壶罐，挑到镇上的铺子里换些米面盐布。偶尔烧出几件成色好的，她单独搁在架子上，等赶集的时候卖给路过的行商。
这天早上她出窑的时候，从窑膛里取出一只青釉碗。碗是普通的样式，敞口深腹，釉色偏青灰，是她平常做的批次里的寻常东西。她把碗搁在案板上翻看了一遍，碗底没有落款，碗壁的釉面有一处不规则的窑变，颜色从青灰过渡成深绿，又从深绿过渡成暗红，像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树叶。她把碗搁进竹筐里，继续出窑，把其余的碗碟壶罐都取出来码好。出完之后她把竹筐搬回屋里，把碗一只一只取出来擦干净搁在架子上。擦到那只青釉碗的时候，她注意到碗底的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从碗底延伸到碗壁，在窑变最浓的暗红色区域里穿过去。她把碗翻过来对着窗口的日光看了一遍，裂纹的走向规整，不像是烧制时自然开裂的，更像是被人用刀刻过之后又被釉面覆盖了。她把碗搁在案板上，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她爹留下的旧碗，那只碗是同样的青釉，碗底也没有落款，釉面上同样有一道裂纹，从碗底延伸到碗壁。她把两只碗并排搁着比了比，裂纹的走向几乎完全一致，都是从碗底中心偏右的位置斜着延伸到碗壁的中间，末端消失在釉面下面。
她把两只碗收进柜子里，当天午后没有点火烧窑，而是坐在案板前面翻她爹留下的那本窑工册子。册子是她爹手写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里面记着每一窑的火候、时辰、柴量，偶尔夹着一两幅简图，画的是窑膛内部的火路走向。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幅简图，图上画着龙窑的纵剖面，窑头到窑尾每一节的火路都用炭笔标了出来。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她爹的笔迹，写的是：“窑有脉。脉在窑底，循石而行。火候到则脉显，脉显则器成。”字的旁边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册子合上，把两只碗从柜子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把碗底的裂纹又看了一遍。裂纹的走向和册子最后一页那幅窑底火路图的走向一致，从窑头延伸到窑尾，中间经过几个投柴孔的位置。她把碗收好搁回柜子里，站起来走到窑上。窑膛里的余火已经熄了，膛内还留着一层温热，她把头探进窑头往里看，窑膛的底部铺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窑灰，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凹痕，从窑头延伸到窑尾，凹痕的走向和碗底裂纹的走向一致。她蹲下来把窑灰拨开，灰层下面露出一层砌在窑底的耐火砖，砖面上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窑灰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朝窑尾的方向看了一阵。龙窑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脊，窑尾的烟囱立在脊线上，被日光晒得发白。
当天傍晚她没有点火，从窑上下来之后把窑头旁边那只旧木箱搬了出来搁在案板上。木箱是她爹搁工具用的，箱盖上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箱盖掀开，里面搁着几把泥刀、一只陶碗和一卷薄绢。她把薄绢展开，绢面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从窑场往北延伸的路线，穿过一道山脊和一片松林，末端标注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窑脉”两个字。图的边缘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工整，是她爹的笔迹：“窑脉在北。循脉北行，至松林尽处，见石下有穴。持此绢者，可入。”她把薄绢收进怀里，把木箱盖好搁回窑头旁边，走进屋里把明天要带的干粮和水囊收拾好搁在门边的矮凳上。天黑之后她点了油灯坐在桌边，把白天出窑的两只青釉碗从柜子里取出来搁在灯下看了一阵。两只碗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釉色，碗底的裂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换个角度又能看到那道从碗底延伸到碗壁的细线。她把两只碗收好搁回柜子里，把灯吹了躺下了。窗外的窑场上安安静静的，余火的热气从窑壁上散出来，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在窑灰的余温里慢慢沉进了睡眠。
她每天天亮前下湖。湖水不深，最深处只没到腰，浅的地方才过脚踝。她赤脚踩在湖底的盐壳上，壳面硬而滑，走惯了的人脚跟稳，不会滑倒。她弯着腰用手里的木耙把盐壳刮松，盐粒从壳面上剥落下来，沉在耙齿后面，堆成一小条白色的垄。她把垄拢到木盆里，盆满了就搬到岸上的盐堆旁倒掉，再回来继续刮。这片湖是她家三代人的盐田，她爷爷年轻时从外地迁过来，发现这片湖的卤水浓度高，晒出来的盐色白粒细，没有杂味。她爷爷在湖边搭了第一间盐棚，用木架和茅草搭的顶棚遮雨，底下铺着竹席晒盐。她爹接手之后把盐棚扩了三倍，竹席换成了石板，晒出来的盐比爷爷那时候更细更白。她从小跟着爹下湖刮盐，脚底板被盐壳磨出了厚茧，手上也全是细碎的裂口，冬天裂得最深的时候连筷子都捏不住。她爹走的那年她十六岁，走之前把盐棚里的工具一样一样擦干净搁好，把晒盐的册子搁在棚子正中的石台上，背着手出了门。她站在湖岸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湖边的土路往北走，越走越远，最后被芦苇丛遮住了。她爹走了之后没有回来过，她接了他手里的活计，每天天亮前下湖刮盐，午后翻晒，傍晚收盐装袋，日子过得平，湖里的盐还够刮，棚子里的石板还平，晒出来的盐还是一样白。
这天早上她下湖刮到湖心偏北的位置时，木耙碰到了硬物。那片区域的盐壳比别处厚，她刮了两遍才把壳面清开，壳底露出了一样东西——一块扁平的石头嵌在湖底的盐层里，石面朝上，被盐晶包裹着，只露出巴掌大的一角。她把石头周围的盐壳清开，用木耙的柄把石头从盐层里撬出来，在湖水里涮了涮。石头不大，比她的手掌略大，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石面上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石头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空的，但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凹槽里嵌着一小块白色的结晶体，和湖盐的颜色一样，但质地更硬，更透明，像是一颗被盐包裹了很多年的石子。她用指甲把那颗结晶体从凹槽里抠出来搁在掌心里，结晶入手温润，表面的盐霜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把石头搁进木盆里，把结晶体收进衣兜里，继续刮盐。那天上午她刮满了两盆盐，搬回岸上倒进盐堆里，堆在棚子旁边的石台上晒着。
午后她坐在盐棚里翻晒石板上的盐粒，把结晶体从衣兜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看了一阵。结晶体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润，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刻痕，刻痕的走向朝着一端汇聚，末端形成一个极小的圆点。她从盐棚的架子上取下她爹留下的那本晒盐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册子的最后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这片湖的轮廓和湖底盐层的分布，湖心偏北的位置标注了一个小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她爹的笔迹：“湖心有石，石上有纹。持此纹者可循盐脉北行，至湖尾见白岩，岩下有穴。”字的旁边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册子合上，把结晶体收进衣兜里，从盐棚里出来，面朝湖的北端看了一阵。湖面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山脚下，湖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光泽，湖岸两侧长着密实的芦苇，芦花已经白了，在风里轻轻摇着。她沿着湖岸往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湖面逐渐收窄，湖水也越来越浅，到了后来几乎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盐滩。盐滩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白色岩壁，岩壁不高，大约到她的胸口，壁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盐霜，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她在岩壁前蹲下来，把壁面上的盐霜刮掉一层，露出底下的岩面。岩面上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掌心的结晶体搁在刻痕上比对了一下，结晶体表面的纹路走向和刻痕的走向一致，末端那个圆点的位置也吻合。她把结晶体嵌进刻痕末端的凹槽里，晶体落进去之后严丝合缝，岩面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然后岩壁底部的盐层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层暖光。她把裂缝周围的盐块清开，下面露出一道石阶，斜着向下延伸，台阶面平整，两壁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被一层均匀的暖光照着。她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火石和一小截干艾草点着了，举着艾草火把侧身踩进了石阶。石阶不长，十几级就到头了。底部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地面上铺着细密的灰白色砂砾，砂砾上搁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和一只陶碗。陶碗里搁着一块白色的结晶体，和她手里那块一样，但更大，更透，表面的刻痕更密。她把木匣拿起来掀开盖子，匣里铺着一层旧棉布，布上搁着一卷薄绢和一小块叠好的皮子。她把薄绢展开，绢面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从这道岩壁往北延伸的路线，穿过一片盐滩和一道低矮的山脊，末端标注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盐脉”两个字。她把薄绢和皮子收进怀里，把木匣盖好搁回原处，把陶碗里的那块大结晶体也收进衣兜里。她沿着石阶返回地面，把盐块重新盖回去，沿着湖岸走回盐棚。她推开棚门把两样东西搁在案板上并排看了一遍，两块结晶体一大一小，纹路走向一致，颜色深浅不同。她把东西收进木匣里搁在架上，把当天晒的盐收进袋子里扎好口，码在盐棚的墙角。天黑之后她点了油灯坐在桌边，把爹留下的那本晒盐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炭笔添了一行字：“湖心得石，石上有纹。循纹北行，白岩下有穴，穴中有匣。盐脉在北，持石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