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天亮前把蜂箱挨个打开一遍,把巢框抽出来看蜂王的产卵情况和工蜂的出勤。蜂箱搁在后山的南坡上,一排十二个,箱身用杉木板拼的,顶盖压着石块防风吹,箱脚垫着砖块防潮。她爹养了一辈子蜂,从最早的两箱土蜂起家,养到十二箱意蜂,每年秋天割一次蜜,够一家人吃用一整年,多余的挑到镇上卖了换些盐布。她爹走的那年她十五岁,走之前把蜂箱的位置和每一箱蜂王的脾性都写在册子上交给她,说养蜂最要紧的是耐心,蜂子认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蜜,你手重它蜇你,不划算。
她打开第七箱的时候,巢框抽出来一半就停住了。框上的巢脾颜色不对——正常的巢脾是浅黄色的,新蜡,封盖平整。但这一框的巢脾中间有一块区域颜色偏深,呈暗褐色,封盖的形状也不规则,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过。她把巢框搁在膝盖上仔细看了一阵,那块暗褐色的区域大约有巴掌大,巢房里的蜡盖已经破了,房口露出里面暗色的填充物,不是蜜也不是花粉,质地干硬,颜色像陈年的漆皮。她用起刮刀把房口的蜡渣刮掉,把里面那块暗褐色的东西挑出来搁在掌心里。入手轻而干,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润,像是一颗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子。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的方向一致,都朝着一端汇聚,末端形成一个极小的圆点。她把石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平的,光滑而干燥,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凹痕的形状和蜂王的腹部轮廓相似。
她把石子收进衣兜里,把巢框放回蜂箱,把箱盖盖好。她沿着蜂箱往东走,把其余的箱挨个检查了一遍,每一箱都正常,巢脾浅黄,封盖平整,蜂王活动正常。只有第七箱里出现了那块石子。她回到屋里的案板前把石子搁在桌上,从架子上取下她爹留下的那本养蜂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册子的最后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她家蜂场所在的南坡地形,坡面上标注了十二个蜂箱的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写了蜂王的来历和脾性。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她爹的笔迹,写的是:“蜂知地脉。地脉有异,蜂先觉之。”字的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册子合上,把石子重新搁在掌心里看了一遍。石子表面的纹路和册子上那个记号的走向一致,都朝着一端汇聚,末端形成一个圆点。她把石子收进衣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南坡看了一阵。十二个蜂箱在坡面上排成一排,箱盖上的石块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白,蜂群在箱口进进出出,嗡嗡声连成一片。她看了一阵,从衣兜里摸出那块石子搁在掌心里,石子表面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光泽,纹路汇聚的末端那个圆点正对着南坡北端的方向。
她沿着坡面往北走,走到蜂箱列的尽头,再往北是一片杂木林,林子密实,树冠相连,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她走进林子里,脚下的落叶层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走了大约百来步之后,林子开始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干朝南倾斜,树冠展开占据了半个空地。她在老树的根须之间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块扁平的石头,石面朝上,被落叶和苔藓盖了大半。她把石头上的落叶和苔藓清开,石面上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掌心里的石子搁在石面上比对了一下,石面上刻痕的走向和石子上纹路的走向一致,末端那个圆点的位置也吻合。她把石子嵌进石面上刻痕的末端凹槽里,石子落进去之后严丝合缝,石面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然后老树根须之间的土层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层暖光。她把石头搬开,底下是一道石阶,斜着向下延伸,台阶面平整,两壁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被一层均匀的暖光照着。她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火石和一小截干艾草点着了,举着艾草火把侧身踩进了石阶。石阶不长,十几级就到头了。底部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地面上铺着细密的灰白色砂砾,砂砾上搁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和一只陶碗。陶碗里搁着一块暗褐色的东西,质地和她在蜂箱里找到的那块一样,颜色更深,更干,表面的纹路更密。她把木匣拿起来掀开盖子,匣里铺着一层旧棉布,布上搁着一卷薄绢和一小块叠好的皮子。她把薄绢展开,绢面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从这片空地往北延伸的路线,穿过杂木林和一道低矮的山梁,末端标注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地脉”两个字。她把薄绢和皮子收进怀里,把木匣盖好搁回原处,把陶碗里的那块暗褐色东西也收进衣兜里。她沿着石阶返回地面,把石头重新盖回去,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杂木林回到蜂场。她推开屋门把两样东西搁在案板上并排看了一遍,两块暗褐色的东西一大一小,纹路走向一致,颜色深浅不同。她把东西收进木匣里搁在架上,去灶房热了饭吃了。天黑之后她点了油灯坐在桌边,把爹留下的那本养蜂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炭笔添了一行字:“蜂箱中得石,石上有纹。循纹北行,老树下有石室,室中有匣。地脉在北,持石可入。”她把册子合上搁回架上,把灯吹了躺下了。窗外蜂箱方向的嗡嗡声比白天轻了一些,但一直没停。她闭上眼睛,在那些细密的声响里慢慢沉进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