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山道拐弯的地方撞见那场厮杀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山道两侧的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她提着灯笼从镇上回来,灯笼的光只能照到脚前三步远。拐弯之前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响,短促而密集,夹着几声闷哼。她站住了,把灯笼搁在脚边的石头上,从腰间摸出那把切药用的短刀握在手里,侧身贴着崖壁往前探了几步。拐弯处是一小片平地,平地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半跪着。站着的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在灯笼余光的边缘泛着一层冷光。半跪着的那个人手里也握着一柄短刀,但短刀已经垂到了身侧,肩膀上的衣服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血浸透了。
她站在崖壁的阴影里没有动。站着的那个人把长刀横在身前,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半跪着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刀慢慢抬起来,刀尖朝上。两个人又交了一手,短刀对长刀,半跪的人被压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朝后歪了一下。站着的人没有追,只是把长刀收回来搁在肩上,看着半跪的人。那人的肩膀起伏得厉害,喘气声在安静的山道上很清晰。
她蹲下来把灯笼从石头上提起来,把短刀别回腰间,朝那片平地走了过去。灯笼光照到两个人的脸上,站着的那个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眉毛浓黑,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转回去。半跪的那个人也抬起头来,比站着的人年轻一些,瘦削,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血从伤口淌下来,把半边脸染了。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撑着一口气没有倒。她走到两个人中间停了一步,把灯笼搁在地上,看着站着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山道不好走,天黑了更不好走。”那人盯着她看了一息,把长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朝下拄在地上,说了一句:“你过你的路。”她弯腰从地上把灯笼提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经过那个半跪着的人身边时停了一拍,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正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像是一个“走”字。她没有停,提着灯笼继续朝前走,走进了拐弯处那面的山道,身影被夜色和树影吞没了。
她走出大约百来步之后停住了,把灯笼搁在路边的石头上,侧耳听身后的动静。拐弯那面传来了脚步声,只有一个人,步子不快,但稳,朝她这个方向来了。她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贴着崖壁站着。脚步声走近了,灯笼光照到了来人的脸——是那个半跪着的年轻人,肩上还淌着血,但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一只手按着肩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朝下。他走到灯笼旁边停下来,看着她藏身的崖壁方向,喘了几口气,说了一句:“他走了。你出来吧。”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把短刀收回腰间。那人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了,把短刀搁在脚边,两只手按着肩上的伤口。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肩伤,伤口不浅,皮肉外翻着,但血已经凝住了大半。她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条,又去路边找了几株能止血的草,搁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把布条缠了两圈扎紧。那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等她扎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认得那种草。”她说她爹教过。那人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山道下面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他坐了一阵,把短刀从地上捡起来别回腰间,撑着石头站起来,试了试肩上的牵扯,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他看着她问:“往哪边走?”她朝北面那条山道看了一眼,说她家在北面山腰上,走小半个时辰能到。那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借个地方歇一晚。”
她带着他沿着山道往北走。那人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但稳,受伤的肩头一颠一颠的,但他没有停。走到她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石屋的门虚掩着,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她把他安置在柴房里的长凳上,又去灶房热了一碗粥端过来。那人接过粥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这儿?”她说是。那人没有再问,把粥喝完搁下碗,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追问他是什么人,那两个追他的人是什么来路,他也没有说。她站在柴房门口看了一阵他靠着墙睡着的样子,然后转身回了正屋,把门掩上,在铺上躺下了。
天亮之后她起来去柴房看的时候,那人已经醒了,坐在长凳上把缠在肩上的布条解开了一半,正在查看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收了口,周围的红肿退了大半。他把布条重新缠好扎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头,对她说了一句:“多谢。我走了。”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那人把短刀别回腰间,把外衫拢了拢遮住肩上的布条,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槛上——一块扁平的木牌,一面是空的,另一面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他说了一句:“这个给你。以后要是有人拿着一样的牌子来找你,就说没见过。”他没有等她回答,迈步出了门,沿着山道朝北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晨雾吞没,弯腰把门槛上的木牌捡起来翻看了一遍。木牌上的记号她见过,她爹留下的那本切药册子的封皮上也刻着同样的记号。她把木牌收进衣兜里,转身回屋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烧了一壶热水,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把木牌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山道上安安静静的,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把整条路罩得模模糊糊的。她坐了一阵,站起来把水灌进暖壶里,出门去药园把今天要晒的草药翻了一遍。日子照常过着,但她每天傍晚都会在门口站一阵,面朝北面那条山道看一阵。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傍晚,她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山道北面的雾气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但步子稳,肩上挎着一只布包。她站在门口等着那人走近,雾气散开之后她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和那天那个年轻人一样的麻绳。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木牌一面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看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那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有人让我来取一样东西。他说搁在你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