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回到苍龙盟时,门外没有人。
七个被划掉的名字还压在名册底下,三条商路的车停在院角,车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
石猛站在旗杆旁,看见他回来,张了张嘴。
“城主府怎么说?”
“不插手。”
石猛的脸沉了下去。
血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名册。
“那三家呢?”
“他们想插手,就插手。”
石猛的手按上刀柄。
“城主府不管?”
“不管。”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崇合上账册,问:“那就只剩他们给的路了?”
萧辰看向院门外。
“先等。”
这一等,等到了午后。
没有人送粮,也没有人送药。
临近黄昏时,街口来了三辆黑车。
车上没有旗号,车轮压过青石板,停在苍龙盟门前三丈处。
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穿青袍的老者,身后跟着四名弟子。
第二辆车上下来十几名持刀护卫。
第三辆车没有人下来,只把一只黑木匣放在车头。
老者没有踏进门槛。
“萧盟主。”
“说。”
“玄水宗宗主水寒,代东荒三家传话。”
老者取出一张帖子,双手放在门外的石阶上。
“苍龙盟收黑石堡,夺青云宗的生意,坏东荒旧规矩。三家不愿见血,所以给你十日。”
石猛冷笑。
“什么时候东荒的狗,也会替人说不愿见血了?”
老者脸色不变。
“十日之后,黑石堡的人不能留在城内,万宝阁的牌子必须摘下,苍龙盟解散。萧盟主带着你的人离开青云城,三家不追。”
“若不走?”萧辰问。
“那就不必走了。”
老者说完,转身上车。
石猛跨出一步,刀已经出了半寸。
萧辰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送客。”
老者脚步未停。
三辆黑车很快消失在街口。
石猛死死盯着车辙。
“十日。”
“他们想让我们自己散。”血魁道。
萧辰弯腰,捡起石阶上的帖子。
纸很硬,落款只有三个名字。
玄水宗、赤炎谷、黑岩城。
后面没有青云宗。
可每一笔墨,都像是青云宗按着他们的手写下去的。
萧辰将帖子递给萧崇。
“记账。”
萧崇接过帖子,翻开名册。
“记什么?”
“十日。”
萧崇笔尖落下。
“十日后,三家来取什么?”
萧辰看了一眼门外的苍龙旗。
“他们想取旗。”
这句话传出去后,屋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旗杆上,那面苍龙旗被雨打湿,旗面颜色比立旗那天淡了一层。
血魁抬头看了很久。
“主人,黑石堡的人要不要先撤?”
“不撤。”
“粮车呢?”
“停着。”
“丹药呢?”
“继续找。”
石猛转过身。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不用。”
石猛皱眉。
“十日后他们会来。”
“我知道。”
“城主府不管。”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萧辰看着他。
“等夜里。”
天黑下来时,萧辰没有带任何人。
他从苍龙盟后门离开,沿着城墙走到北面。
锁龙渊在城外三里。
三年前,他从这里下去。
那时他是被人扔下去的,血脉被挖,丹田被碎,身上只剩一口气。
三年后,他站在渊口,手里没有火把。
他在渊口站了片刻。
城里的风吹不到这里。
苍龙盟门前的那面旗,也看不见了。
从今夜起,十日便是一根绷紧的线。线的一头拴着苍龙盟,另一头拴着东荒三家。
他若回去,便要等着他们来取旗。
他若不回去,苍龙盟里的人也不会擅自离开。
血魁会守住门,石猛会守住人,萧崇会守住那本名册。可他们守得住一天,守不住十日,更守不住水寒身后的三家。
萧辰抬脚下了第一阶。
渊里的黑雾顺着石壁往下沉。
一直都是这样。
冷气贴着他的脚面爬过,向下,向更深处落去。
萧辰迈步走下石阶。
石阶上的旧血已经被雨冲干净,只剩几道浅色的裂痕。
他走得很快。
二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四周的声音逐渐远去,城里的灯火变成渊口一小片模糊的黄。
再往下,连那点黄也没有了。
他的脚步声被石壁吞掉,只剩鞋底落地时的一点闷响。
有几处石阶已经断裂,断口被黑色的湿气浸得发亮。萧辰没有停,手掌在石壁上借了一次力,整个人便落到下一段石阶。
这些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
哪一块石头会松,哪一处石缝里藏着尖刺,哪一段路走到尽头会有落石,他都记得。
三年里,他靠着这些记忆活下来。
也靠着这些记忆,在今天察觉到了一点不该有的变化。
黑雾从他膝下漫过。
萧辰停住脚步。
这里,他坐了三年。
石壁上还留着当年刻下的几道痕迹。
第一道短,第二道深,到了最后,石面被他指甲抠出一条歪斜的沟。
那是他数日子的办法。
后来他不数了。
萧辰在乱石间坐下,背靠石壁。
龙皇戒里,那道残魂没有出声。
萧辰也没有问。
从他回到青云城开始,身上的压力一层比一层重。
三家断路,七家退盟,万宝阁的牌子挂在风里,城主府把门关在所有人面前。
十日之后,他们会来取旗。
若只是一面旗,萧辰不会来这里。
可苍龙盟后面的那扇门还在。
龙族遗迹的入口在萧家祖地。
他要去龙冢。
他也知道,现在还走不了。
青云宗的账没有清,苍龙盟的摊子没有收,凝元境圆满的修为闯进那种地方,和送死没有区别。
三年前的锁龙渊,至少只有一条路。
现在的他,路更多,能走的却更少。
黑雾贴着石面流动。
萧辰闭上眼。
渊底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可就在他吸气时,周围的冷气忽然停了一下。
萧辰睁开眼。
黑雾没有散。
它只是停住了。
下一刻,原本一直往下沉的气流,从石缝里慢慢往上顶。
很轻。
若不是萧辰在这里坐过三年,绝不会察觉。
他的衣角被冷气托起,贴着小腿晃了一下。
萧辰低头看向脚边。
一粒碎石滚了半圈,停住。
渊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最下面翻了个身。
萧辰站了起来。
他的手按住石壁,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
那一声之后,渊底又恢复了安静。
可石壁上挂了三年的霜,化开了一线。
一滴水从霜痕下落,砸在地面。
啪。
萧辰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催动真气。
龙皇戒里,残魂仍然没有说话。
萧辰等了片刻。
“你听见了。”
没有回答。
“这下面有什么?”
依旧没有回答。
萧辰抬头,看向那片遮住渊顶的黑暗。
他在这里坐了三年,冷气从来只往下,霜从来不化,渊底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
今天,这三件事一起变了。
更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石头挨着石头。
萧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终于听清了。
那不是从上面传来的。
声音就在他脚下。
很近。
近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地面。
萧辰缓缓蹲下,将手掌贴在地上。
冰冷的石面下,有一缕微弱的震动传来。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刚刚重新跳动。
萧辰收回手。
他没有继续往下挖。
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苍龙盟任何人。
十日之后,三家会来。
在那之前,他要先回到地面。
可就在他转身时,渊底最深处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比前两声都重。
轰!
石壁上的碎霜大片落下,黑雾猛地向上冲起。
萧辰一把扣住身旁凸起的岩石,脚下的地面随之震动。
头顶传来碎石坠落的声音。
龙皇戒中,沉默了三年的残魂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
只是一缕神识,死死压住了戒内翻涌的气息。
它认得这道声音。
萧辰抬眼看向脚下,眸中龙纹一闪而过。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而它醒来的第一刻,就知道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