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通牒送来的第四天,萧辰往北走。
还剩六天。
他没有交人,也没有解散苍龙盟。
城里的六天,已经被人写在了每一张嘴里。
有人说苍龙盟会在第三天夜里搬走,有人说萧辰会把黑石堡交出去,也有人说万宝阁的牌子撑不过明日。
这些话传到苍龙盟时,没人出来解释。
萧崇只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外面又多了十二个说法。”
石猛问:“哪个是真的?”
“没有一个。”
萧崇合上册子。
“可说这些话的人,都在等一个真的。”
萧辰从门内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六日之后,青云山下见。
没有落款。
血魁看了一眼,伸手就要撕。
“留着。”萧辰道。
“又是催命的?”
“是日子。”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从离开城主府开始,他便在算这六天。
不是算能不能撑到第六天。
是算六天之内,能不能把那扇门撞开。
从城门出去时,苏婉儿追了上来。
她脸色比前几日更白,手里没有药瓶。
萧辰停住脚步。
“你怎么来了?”
苏婉儿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龙皇戒。
“我不用。”
还是那三个字。
萧辰看着她。
“药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
她抬手,指尖贴在自己腕上。
“留着。”
萧辰没有再问。
她停下那些药,不是因为身体好了。
她要留住体内最后那口玄阴之气。
他要撞元丹境,至阳燥气一定会冲出来。没有玄阴压着,他可能还没撞开那扇门,就先被自己的火烧穿。
苏婉儿跟着他走了两步。
“你去撞。”
她的声音很轻。
“烧起来的那头,我给你按着。”
萧辰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北。
锁龙渊外,血魁、石猛和萧崇已经到了。
血魁靠着一块大石,剩下的那只手按在刀柄上。
石猛蹲在渊口磨刀,磨一下,抬头看一眼城门方向。
萧崇拄着拐杖坐在地上,身边放着那本名册。
萧辰停下。
“你们来做什么?”
石猛头也没抬。
“守门。”
“这里没有门。”
“那就守坑。”
血魁看向萧辰。
“主人,城里又来了几拨人,绕着苍龙盟问东问西。属下把他们赶走了。”
“赶走就行。”
“有一拨没走。”
血魁话音刚落,北面山道上便传来脚步声。
十几个人压着声音靠近。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手里的兵器也不一样,领头那人却都佩着一块青色木牌。
石猛收起磨刀石。
“来了。”
那群人停在三十丈外。
领头的青年拱了拱手。
“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锁龙渊?”石猛问。
“听说苍龙盟要散,过来看看。”
萧辰扫了他们一眼。
“看完了?”
青年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落到渊口的血魁和石猛身上。
他在数人。
也在数他们的伤。
萧辰抬手。
没有拔刀。
一道金色龙纹从他眼底掠过。
青年脚下的石面忽然裂开,十几道真气从地下冲起,把那群人同时掀翻。
他们落在山道上,兵器散了一地。
没有人死。
领头青年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萧辰连脚都没有挪。
“看完了就滚。”
那群人连滚带爬地退走。
他们一直退到山道拐角,才敢回头。
领头青年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腕,那里没有伤口,骨头却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捏过。
他原本想确认苍龙盟是不是只剩一面旗。
现在他确认了。
旗还在,守旗的人也还在。
“他们会把消息传回去。”石猛道。
“让他们传。”
萧辰看着他。
“六天内,来多少都一样。”
石猛咧嘴。
“那我就在这里等。”
血魁把刀往地上一插。
“属下也等。”
萧崇拄着拐站起身。
“老夫腿脚慢,跑不了。”
没人笑。
可那一刻,渊口的风像是停了一下。
三家要的是苍龙盟自己散掉。
他们偏不散。
石猛把刀收回鞘里。
“还没破境,一招清十几个凝元境以下的探子,够用了。”
“不够。”
萧辰看向渊口。
“六天后,不是他们。”
石猛没有反驳。
他磨了一会儿刀,低声道:“那就把他们也打下来。”
萧崇翻开名册。
“族规里没有家主回自己坐过牢的地方求死这一条。”
“那就加一条。”石猛道。
萧辰没有理会他们,走到渊口。
身后传来血魁的声音。
“主人。”
萧辰停住。
“我们守在这里。”
萧辰回头。
“不用守我。”
“不守你。”血魁道,“守这口渊。”
萧辰看了他一眼,转身下去。
渊里的黑雾还是往下沉。
可落到半途,冷气便贴着他的腿往上爬。
四十章那一声闷响之后,渊底没有恢复原样。
萧辰走过熟悉的石阶,没用多久便到了乱石间。
他盘膝坐下。
龙皇戒里的残魂没有出声。
萧辰也没有问。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的真气。
凝元境圆满的真气已经满到不能再满,液态真气在经脉里缓慢流动,最后全部回到丹田。
那里有一扇门。
二十章时,他撞过一次。
没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力冲击。
他把所有真气压成一点,缓缓送向那扇门。
像一根针刺进厚纸。
纸面陷了下去,却没有破。
萧辰额角渗出汗水。
真气一寸寸耗尽,丹田里的门仍然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还是不行。
残魂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差的不是修为。”
萧辰看着前方的黑雾。
“是一场生死。”
一字不差。
第三次了。
萧辰没有问什么样的生死才算。
他看向头顶那一线天。
三年前,他离死最近的地方,就是脚下这口渊。
后来他从这里爬出去,活着回到青云城。
可活着不够。
他缺的不是再等一次重伤,也不是等一个更强的人把他打倒。
他要自己把命压上去。
萧辰用拇指擦掉指腹上的血。
那道被他撞过无数次的门,像是长在他的骨头里。
他能摸到它,能听见它后面的轰鸣,却始终差最后一寸。
境界圆满不是没有力量。
是力量已经到了尽头,门后却还隔着另一种东西。
如果再等,等来的只会是六天后的围杀。
那时候,生死在别人手里,他连选用什么方式撞门都没有资格。
现在至少还来得及自己坐在这里。
把龙鳞算进去。
把苏婉儿的玄阴算进去。
把这条命也算进去。
萧辰抬手,摸了摸心口。
那片本命龙鳞还在。
金色的薄片贴着心脉,没有碎,也没有发光。
它只能挡一次全力一击。
如果有一击真能要他的命,龙鳞会替他接下。
而在那一瞬间,他要把元丹凝出来。
不是等门开。
是拿命去撞门。
苏婉儿站在渊口。
她没有下去,也没有说话,只将手掌按在石壁上。
一缕玄阴之气顺着石壁落下,细得几乎看不见。
萧辰体内那股燥气动了一下。
玄阴之气压住它,慢慢往下沉。
苏婉儿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没有收手。
萧辰重新闭上眼。
他不再撞门。
他等一场生死。
黑雾贴着石面往上顶。
渊底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翻了个身。
萧辰没有睁眼。
生死没从脚下传来。
他等了很久。
渊底的黑雾从他的肩头掠过,带着一股冰冷的腥气。苏婉儿的玄阴之气一缕接一缕落下来,像在他身体外面缠了一层薄薄的水。
体内的燥气被压住了,却没有消失。
它也在等。
等他真正把那扇门撞开,或者等他先被它烧穿。
萧辰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听见远处有风声落下。
不是山风。
那口气息停在了渊口上方。
一口陈旧的气息,却从很远的地方落了下来。
旧得像在某个地方放了很多年。
下一刻,渊口上方的风停了。
萧辰猛地睁开眼。
他抬头。
一线天,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那口气息,已经到了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