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门开着。
萧辰走进去时,门房只看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
没有通报,也没有盘问。
仿佛他不是来见城主,只是来走一条已经走过的路。
前院的石阶、廊下的铜灯、正屋里那张方桌,全都没有变。
赵无极坐在桌后,手边摆着一只茶盏。
“萧盟主,请坐。”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萧辰坐下。
赵无极提壶,给他倒茶。
水声落进盏里,细而长。
茶叶在水面打了个旋,慢慢沉到杯底。
什么都跟上回一样。
只有一样不一样。
上回,是城主府请他来的。
这回,是他自己来的。
赵无极把茶壶放下,抬眼看他。
“萧盟主今日来,是有事?”
“青云宗联了东荒三家。”
萧辰没有碰茶盏。
“玄水宗牵头,断苍龙盟的商路,封丹药,拦车队。没有人动手,可我的人和货都出不了城。”
赵无极安静听着。
他没有问是哪三家,也没有问损失多少。
萧辰继续道:“在青云城的地界上做这些事,问过城主府吗?”
赵无极的手搭在茶壶旁。
萧辰看着他。
二十三章时,他也是这么问的。
那时候云沧澜带着三十七个人进城,执法堂的牌子压在门外,城主府却没有派人拦。
他问,青云宗进城问过城主府吗?
赵无极说,城主府不插手。
那三个字让青云宗的人退了。
也让东荒许多人以为,城主府默认了苍龙盟的存在。
萧辰没有求赵无极主持公道。
真相没有用。
有人跟车,商铺关门,货物烂在城外,这些事实摆到桌上,也只是几笔没人愿意认的账。
他要的不是城主府替他出手。
城主府既然说过不插手,那就两头都不插手。
“他们若是在城外做事,城主府不管。”萧辰道,“可现在,他们把手伸进了城里。”
赵无极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城主府不插手。”
三个字。
茶水碰到杯壁,荡起一圈细纹。
萧辰看着那圈细纹散开。
“我没让你替我打人。”
“我知道。”
“也没让你替我挡下三家。”
“我知道。”
“他们在城里动我的路,城主府不拦。”
赵无极抬起眼,语气仍然和气。
“城主府不插手。”
一字没换。
萧辰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他在这间屋子里学会的规矩。
他记得上次离开时,赵无极连茶都没有让他喝完。
不是茶凉了,而是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现在看来,他只把话说给了自己听。
城主府的规矩从来没有变,变的是桌子另一边坐着的人。
当时他要的是让青云宗收手,今日他要的是让东荒三家也收手。
一个是对着规矩之外的人施压,一个是躲在规矩之内做事。
前者能被一句不插手挡回去,后者也一样。
萧辰看了一眼赵无极。
这个人没有靠山的姿态,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情。他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像是整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可这份没有关系,正是城主府最大的力量。
谁也不能逼他选边。
“若我把商路从城门外挪到城内呢?”萧辰问。
赵无极道:“那是你的事。”
“若三家来城内拦?”
“那是他们的事。”
“若两件事撞在一起?”
赵无极看着他,终于笑了笑。
“便按城里的规矩办。”
这句话没有用。
商路不会因为一句规矩恢复,货车也不会自己越过三家的人墙。
可赵无极说得很清楚,他只认发生之后的事,不管发生之前谁把路堵上。
道理摆不上桌,能摆上桌的只有账。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面上。
“苍龙盟愿意把城外三处矿场的灵石,按月分一成给城主府。”
赵无极没看那张纸。
萧辰又道:“万宝阁的商路若能恢复,城主府每一批货都有固定抽成。苍龙盟的人不进城主府办事,不占城中铺面,也不让城里修士替我们看门。”
他把纸往前推了一寸。
“你要什么,可以再谈。”
这是报价。
不是求情。
萧辰这一生很少给人报价。
他的东西,要么拿命去换,要么别人来抢。
可今日,苍龙盟没粮,没药,三条路都被人盯住,门外那面苍龙旗也被雨水冲得褪了色。
他能动的东西,一件件少下去。
赵无极终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只一眼。
他没有展开,也没有问矿场在哪,更没有问万宝阁的分成能不能作数。
他抬手,替萧辰续了茶。
“城主府不插手。”
茶壶倾斜,温热的茶水漫过杯底,茶叶重新浮了起来。
萧辰看着那只茶盏。
连拒绝的话都没有换。
不是价不够。
赵无极甚至没有把这笔账算完。
他是不做这笔买卖。
萧辰把那张纸压在掌心,纸角硌着皮肤。
过去他不明白,为什么赵无极明明坐在青云城里,却能看着萧家和青云宗把事情闹到今天。
现在他仍然不明白。
只是这份不明白,已经不再妨碍他做决定。
他来这里,是想把最后一张桌子也摆到自己这边。
桌子没有动。
他只能把自己从桌前挪开。
赵无极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肯留下那张纸。
萧辰也没有解释。
报价被拒,不代表价码失效,只代表对方根本没有把自己放进这笔账里。
城主府没有拿苍龙盟的矿,也没有拿万宝阁的分成。
这反而让事情更清楚。
他以后若想在这座城里站住,只能靠自己的刀和自己的规矩。
萧辰收回手,将那张纸重新折好。
“我若在城内动手呢?”
“城主府不插手。”
“他们若在城内动手呢?”
“城主府不插手。”
“死人也不管?”
赵无极停了一下,随后端起茶盏。
“城主府只按城里的规矩办。”
这句话听着像是多了一层,落下来却还是原来的意思。
谁先犯规,谁承担后果。
可什么算犯规,谁来认定,认定之前要死多少人,城主府都不管。
规矩没有选边。
它只把两边都放在门外。
二十三章,萧辰从这里走出去时,以为那三个字是一面挡风的墙。
城主府不插手,便意味着东荒最高的那张桌子不会掀。
所以钱四海敢在万宝阁挂上牌子。
所以黑石堡敢把粮和人送进苍龙盟。
所以一个个站在门外观望的势力,敢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三个字给了所有人一个信号。
青云宗能来,苍龙盟也能站着。
可如今,青云宗没有来打他。
东荒三家也没有打他。
他们只是站在每一条路旁边,让货没人敢接,让车没人敢送,让丹药铺一夜之间都说缺货。
他们把手停在规矩外面。
城主府便没有理由伸手。
同一句话,同一个人,同一只茶盏。
它曾经在萧辰身后。
现在站到了他面前。
赵无极没有背弃他。
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答应过。
萧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赵无极没有挽留,只抬手收走了那张折好的纸。
“这张纸,我替你留着?”
“不用。”
“也好。”
萧辰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茶壶碰到桌面的声音。
“萧辰。”
这是赵无极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萧辰停住。
赵无极没有回头,手里还提着那把壶。
“我只答应过不插手。”
他顿了顿。
“别人插不插手,我不管。”
萧辰的脚步停了半拍。
他听懂了这句话。
东荒三家要来,城主府不会伸手。
那三个字,他也听见了。
答应过。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今天,他已经开过一次口了。
门在身后合上。
台阶下那口太平缸,水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