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半岛的秋天,在日照缩短到十四个小时的时候,正式降临了。
苔原上的绿色在一夜之间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浅交错的棕褐色和暗红色。地面上的苔藓和矮灌木在降温中开始变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海面上方的天光已经从夏季的那种持久而均匀的白变成了清澈的浅蓝,光线斜斜地射过来,把营帐和栈桥的影子拉得很长,是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可以辨认方向的阴影。
白令海峡方向的天际线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条窄窄的亮带,像一扇正在缓慢合拢的门,透出最后一道正在移动的光。北方的地平线正在变暗,那道亮带正在逐日收窄,提醒着所有人冬季即将到来。
前线部队的推进方向,在八月底从长河半岛北端转向了楚科奇半岛。
楚科奇半岛在长河半岛的东北方向,隔着品仁纳湾和白令海的一部分水域。半岛的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楔子,从西向东伸入白令海峡,最东端的杰日尼奥夫角与美洲的威尔士王子角隔海相望,相距不过八十余公里。半岛的地势比长河半岛更加崎岖,北面是楚科奇山脉的余脉,山脊线由花岗岩和片岩构成,山势不高但陡峭,山谷间布满了碎石和冰碛物。南面是阿纳德尔湾和沿岸的低地平原,平原上覆盖着厚厚的苔原植被,苔藓、地衣和矮柳铺成一片,在秋风中泛着暗红和棕褐的颜色。半岛的北岸是楚科奇海,海面上常年漂着浮冰,海岸线由连续的断崖和砾石滩组成,断崖的岩壁上裸露着层叠的沉积岩,岩层中夹杂着海相化石,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侦察队从长河半岛北端的据点出发,沿品仁纳湾东岸向北推进。这一带的植被已经从沿海的苔原逐渐过渡为内陆的灌丛苔原,矮小的赤杨和偃松沿着河谷两侧生长,枝叶在秋风中开始变黄。河谷底部的砾石滩上,蓝莓和云莓的浆果已经过了最盛的季节,剩下的果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干瘪,但味道比夏天更甜。佟通译蹲在灌丛旁边摘了一把干瘪的蓝莓,放在嘴里嚼了嚼,对带队的连长说:“这果子霜打过了,比夏天甜。科里亚克人说,霜打的蓝莓治肚子疼。”
连长问:“这地方还有科里亚克人?”
佟通译说:“有。楚科奇半岛上住的是楚科奇人,跟科里亚克人不是一族,但语言有点像。再往东走,还有因纽特人,跟阿拉斯加那边是一族。这一带的人靠海吃海,捕海象、海豹,也养驯鹿。”
侦察队沿品仁纳湾东岸的河谷向北推进,在第三天到达了楚科奇半岛的南端。从这里望去,半岛的内陆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和低山,山脊线在秋日的日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山谷间的苔原已经变成了深棕色和暗红色。远处的楚科奇山脉在暮色中形成一道连续的暗影,山脊上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白光。海岸线在半岛的南侧蜿蜒曲折,海湾和岬角交替出现,海湾内侧的滩涂上散布着海象的栖息地,海象群在滩涂上挤成一团,灰褐色的身体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偶尔有一头海象抬起头来,长牙在日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
侦察队在半岛南端的一处海湾内侧发现了一处楚科奇人的定居点。定居点由十几座半地下的棚屋组成,棚屋的框架用鲸骨和浮木搭成,外面覆着兽皮和草皮,屋顶上留着出烟孔,几缕细细的炊烟从孔里升起来,在海风中散开。定居点周围的空地上晾着海象皮和海豹皮,皮子被撑在木架上,在日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几个楚科奇人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侦察队从海湾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有拿武器,但站得很紧,把老人和孩子挡在身后。
佟通译在定居点外面停下脚步,用科里亚克语喊了一句。楚科奇语和科里亚克语虽然同属楚科奇-堪察加语系,但口音和词汇差别不小,佟通译的科里亚克语说得本就磕绊,换成楚科奇语更吃力。他喊了两遍,定居点里的人才勉强听懂。一个年长的男人从棚屋前面走出来,站在定居点边缘,用楚科奇语回了一句。佟通译听了半天,转头对连长说:“他说他们这里没有俄国人,俄国人前几年来过,要收税,他们没交,俄国人待了几天就走了。他问我们是不是俄国人派来的。”
佟通译又喊了一句,说他们不是俄国人,俄国人已经被打跑了,他们是新政府的军队,不抢东西。年长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朝佟通译招了招手。
佟通译走进定居点,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年长的男人叫伊图,是这片定居点的头人。他蹲在佟通译对面,用手比划着说,这里的楚科奇人靠捕海象和海豹为生,夏天也养一些驯鹿,但鹿群不大,只有几十头。前几年俄国人来收税,他们没交,俄国人烧了一顶棚屋就走了。伊图问佟通译:“你们打俄国人,俄国人还会回来吗?”
佟通译说:“不会回来了。长河半岛上的俄国人已经被清走了,楚科奇半岛上的俄国人也要清。以后这片地方不会再有俄国人收税了。”
伊图看着佟通译,又问了一句:“那你们收不收税?”
佟通译说:“不收。你们的东西不动,海象也不动。但你们要登记一下户数和人口,以后会有人来跟你们对接。”
伊图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棚屋前面的几个人商量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从棚屋里端出一碗海象肉汤,放在佟通译面前。佟通译从布袋里掏出盐巴和一小块茶砖,放在汤碗旁边。伊图看了看盐巴,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
连长在定居点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佟通译没有危险,带着几个士兵走进了定居点。士兵们蹲在棚屋外面,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一些给定居点里的孩子。孩子们接过干粮,蹲在地上啃,眼睛还在往士兵的枪上看。佟通译对伊图说:“我们后面还有部队要上来,会在这片海湾里设哨所。哨所不碍你们的事,你们照常捕海象。”
伊图说:“俄国人以前也设哨所,设了哨所就收税。”
佟通译说:“我们的哨所不收税。哨所是防俄国人的,不是防你们的。”
伊图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带着佟通译走到定居点北侧的一处高地上,用手指着半岛内陆的方向说:“往北走,还有楚科奇人的营地。俄国人以前在北边也设过哨所,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们要是往北走,小心一点,北边的山里有熊,也有俄国人。”
佟通译把伊图的话转述给连长后,连长在当天下午给洪启明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楚科奇半岛南端的侦察情况和楚科奇定居点的接触经过。洪启明在回电中写道:“楚科奇定居点不动。哨所清理完之后,在海湾里留一个排驻守,负责半岛南段的巡逻和原住民的联络。佟通译留在楚科奇半岛,继续往北走访营地,把人口和海象、驯鹿数量登记清楚。登记完了报中央备案。”
电报发出后,洪启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
这份文件是政务院关于国内建设的下半年进度汇总。铁路方面,桂林到广州的铁路线已经完成路基铺设,预计年底前可以通车。津浦铁路的复线工程已经完工,从天津到浦口的列车运行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天。东北方向的铁路延伸到了锦州以北,正在向沈阳方向推进。电报线路方面,全国各主要省会已经全部接入政务网,各府之间的电报通讯正在按计划向县级延伸。纸币流通方面,各省的兑换窗口维持在正常运营状态,纸币的流通范围已经覆盖了大部分府县,正在向偏远的乡镇和山区延伸。
文件末尾附了一段话:“各省的冬季燃料储备正在按计划调拨,各府县已经完成了第一批燃料的分配和运输。粮食储备盘点正在同步进行,各府县的粮仓存粮已经登记完毕,入冬前的补充采购正在按计划推进。”
洪启明在文件末尾批了一行字:“铁路和电报的进度要加快,冬季燃料和粮食储备要盯紧,不能让任何一个府县出现短缺。”
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秋夜的气息涌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北方的方向——那是楚科奇半岛的方向,也是勒拿河防线的方向。
同一天夜里,石达开从西北前线发来了一封电报。电报说,部队已经推进到勒拿河中游,沙俄部队正在继续向北收缩,沿河的多处据点已经撤空。蒙古骑兵的侦察线已经扩展到了勒拿河上游一带,确认沙俄残部正在向雅库茨克方向集中。石达开在电报末尾写道:“如果补给不断,我们可以在入冬前推进到雅库茨克外围。”
洪启明在回电中写道:“补给的事我来解决。雅库茨克是沙俄在勒拿河上的最后一个大据点,拿下了雅库茨克,勒拿河就全线贯通了。你只管往前打,后勤的事我来管。”
电报发出后,他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西北方向的勒拿河和东北方向的楚科奇半岛。两条弧线在地图上并行延伸,一条向西,一条向北。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继续处理下一批文件。
从楚科奇半岛南端的观察哨到勒拿河沿岸的临时驻点,从正在加固的栈桥和营房到正在铺设的铁路和电线,从白令海峡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到中南海正在亮起的灯火,两线的夜色正在同一片天空下同时降临,汇入整片正在整合的疆域。那些正在北方的海岸线和河道上向北推进的脚印和航迹,与那些正在南方的铁路和电报线上向南延伸的施工标记,保持着各自的方向和节奏,通过电报线路、锚点通道和各处的调度节点彼此连接,在夜色中持续地向更远的区域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