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长河半岛北端的日照已经明显缩短了。太阳在晚上九点前后沉入海面,凌晨三点多才升起来,夜里有了真正的黑暗,士兵们不再需要用油毡遮光也能睡个整觉。天亮之后,营地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帐篷的帆布上结着细密的露水,踩在脚下的苔原开始发硬,夏天的松软正在被秋风一点点抽走。
前线指挥部把下一阶段的侦察方向定在了科里亚克山原。
科里亚克山原是科里亚克山脉的南段,从半岛北端一直向东北方向延伸,与楚科奇的山地连成一片。这一带的地势比沿海平原高出一大截,平均海拔在一千五百米上下,山脊线由第三纪的砂岩和页岩构成,间杂着火山喷发留下的玄武岩和凝灰岩。山原的表面大部分是石质荒漠和苔原,只在海拔较低的山坡上长着丛生的赤杨和偃松,再往高处走,连灌木都矮了下去,贴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歪着。山脊之间夹着几条河谷,河水清浅,河床里铺着灰白色的砾石,砾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藻,在日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侦察队由一个姓佟的鄂温克族通译带着,从半岛北端的据点出发,沿山原西侧的河谷向北推进。佟通译三十来岁,原是辽东边防军里的猎户,被抽调出来当通译之后,跟着关通译学了半年科里亚克语,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日常问话和问路够用了。他蹲在河谷入口处的一块砾石上,用手捧起河水尝了一口,对带队的连长说:“水是甜的,从山上下来的。这条河谷往上走,应该能通到山原深处。”
连长问:“你怎么知道?”
佟通译说:“科里亚克人夏天把驯鹿往山上赶,走的就是这种河谷。水甜的地方,鹿爱走。”
侦察队沿河谷向上游推进。八月的山原是一年里最丰盛的时节。河谷两侧的苔原上,蓝莓和忍冬的浆果正在成熟,矮小的灌木上挂着一串串深紫色和暗红色的果子,被日光晒得发软,摘一把放在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再往坡上走,云莓的果子长在苔藓之间,颜色从浅红变成琥珀色,熟透了的软得几乎拿不起来。侦察兵们一边走一边摘,有人把浆果装进干粮袋里,有人直接蹲在灌木丛旁边吃了个饱。佟通译蹲在一丛蓝莓旁边,摘了一把塞进嘴里,对旁边的士兵说:“这东西比咱们辽东的蓝莓甜。科里亚克人夏天就靠这个补身子。”
蘑菇也长出来了。河谷边的赤杨林下,牛肝菌的菌盖从苔藓里顶出来,颜色从浅褐到深褐不一,菌柄粗壮,用手一拧就下来了。还有成片的松乳菇,菌盖的边缘卷着,掰开之后流出橙红色的汁液。侦察兵们用刺刀把蘑菇根部的泥土削掉,装在布袋里,准备带回营地炖汤。佟通译蹲在蘑菇旁边看了看,说:“这种蘑菇科里亚克人晒干了冬天吃。咱们别采太多,留一些给人家。”
山原上的动物比沿海平原更多。河谷里的鱼群正在洄游——八月的鲑鱼已经挤满了河道,细鳞鲑和红鲑从海里游上来,在浅水里挤成一团,脊背露出水面,把河水搅得哗哗响。棕熊沿着河岸活动,在河道转弯处的深潭旁边蹲着,等鱼游到跟前,一巴掌拍下去,水花四溅,鱼被拍晕了浮上水面,棕熊用嘴叼起来,甩了甩水,蹲在岸边嚼。侦察队在河谷里遇到了至少三头棕熊,最近的一头距离队伍不到五十步。棕熊从水里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条鱼,看了侦察队一眼,没有动,继续低头吃鱼。佟通译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别跑,别喊。它吃饱了就不追人。”侦察队蹲在河岸上等了一会儿,棕熊吃完鱼,慢悠悠地沿着河岸向下游走了。
再往山原深处走,侦察队在一处河谷的转弯处发现了一处沙俄的旧哨所。哨所建在河谷北岸的一处台地上,由几间木屋和一道原木栅栏组成,木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栅栏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但台地边缘的射击位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胸墙后面的沙袋没有被搬走,只是被雨水和融雪压得塌了下去。佟通译蹲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有人住。你看火塘里的灰,底下的还没湿透。”
侦察队散开队形,从两翼接近哨所。哨所里的沙俄残部在侦察队靠近到一百步左右时开了枪,子弹从木屋的窗户里射出来,打在栅栏外侧的碎石上。侦察队立即还击,用排枪压制窗户和门口的火力。带队的连长蹲在一处土坎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哨所的布局——木屋有三间,中间那一间的屋顶比较完整,两侧的已经塌了半边,残部的人数大约在二十人上下,火力不强,但没有投降的意思。
战斗持续了约两炷香的时间。侦察队从两翼接近栅栏,用手榴弹炸开了栅栏的缺口,从缺口突入哨所内部。沙俄残部在木屋之间进行了短暂的抵抗,随后向河谷上游方向撤退,在撤退中留下了几具尸体和几支步枪。侦察队没有追击,在哨所内清点了物资——几箱弹药、半袋黑面包、一桶腌鱼,还有一份用俄文标注的河谷地形草图。佟通译把草图翻过来看了看,说:“上面标了三个哨所的位置,这是最南边的一个。往北还有两个。”
洪启明在当天傍晚收到了侦察队的报告。他坐在勤政堂的书房里,把草图上的三个哨所位置与长河半岛的地形图对照了一遍,确认了这三个哨所分布在科里亚克山原南段的同一条河谷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大约半天的路程。他给前线指挥部回了一封电报:“三个哨所逐个拔掉。从南往北打,打完一个清理一个,不要留尾巴。同时注意河谷里的原住民,科里亚克人的驯鹿营地可能在河谷上游,遇到营地不要开枪,先让通译上去交涉。”
侦察队在第二天继续沿河谷向上游推进,在午后到达了第二个哨所。这个哨所的规模比第一个小,木屋只有两间,栅栏也已经大半倒塌,但哨所里没有人。火塘里的灰是冷的,屋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张破毡子和一只漏底的铁锅。佟通译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跑了。可能昨天晚上就跑了,往北边那个哨所去了。”
第三个哨所位于河谷上游的一处山坳里,地势比前两个都高,木屋的墙壁用石块加固过,栅栏外面还挖了一道浅壕。侦察队到达山坳外围时,天色已经暗了,连长决定不连夜进攻,在坳口外面的灌木丛里蹲了一夜。天亮之后,侦察队从坳口的两侧同时发起进攻,用排枪和手榴弹压制了哨所的火力,从栅栏的缺口突入。哨所里的沙俄残部大约有三十来人,在两面夹击下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大部分被歼,少数从山坳北侧的缺口逃入了山原深处。
战斗结束后,佟通译在哨所后面的山坡上发现了一条踩出来的小路,沿着小路往北走了半里,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找到了一片驯鹿营地。
营地里有七八顶锥形的棚屋,棚屋用木杆搭成骨架,外面覆着兽皮和桦树皮,棚顶留着出烟的孔,几缕细细的炊烟从孔里升起来,在晨风中散开。营地周围的草地上,几十头驯鹿正在低头吃苔藓,鹿角在晨光中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几个科里亚克人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佟通译从山坡上走下来。他们穿着用驯鹿皮缝制的上衣和裤子,脚上穿着毛皮靴子,手里没有拿武器,但站得很紧,围在棚屋前面,把老人和孩子挡在身后。
佟通译在营地外面停下脚步,用科里亚克语喊了一句。他的科里亚克语说得磕磕绊绊,但营地里的人听懂了。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从棚屋前面走出来,站在营地边缘,用科里亚克语回了一句。佟通译听了两遍,转头对连长说:“他说他们这里没有俄国人,俄国人前几天来抢过东西,抢完就走了。他问我们是不是俄国人派来的。”
佟通译又喊了一句,说他们不是俄国人,俄国人已经被打跑了,他们是新政府的军队,不抢东西。年长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朝佟通译招了招手。
佟通译走进营地,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年长的男人叫纳瓦,是这片营地的头人。他蹲在佟通译对面,用手比划着说,前几天有十几个俄国兵从北边的山坳里跑过来,抢走了他们十几头驯鹿,还烧了一顶棚屋。他们不敢追,也不敢跑,因为驯鹿群跑不快,人跑了鹿就丢了。纳瓦问佟通译:“你们打俄国人,俄国人还会回来吗?”
佟通译说:“不会回来了。山坳里的哨所已经被我们打掉了,北边的哨所也跑不了。以后这片山原上不会再有俄国人收税了。”
纳瓦看着佟通译,又问了一句:“那你们收不收税?”
佟通译说:“不收。你们的东西不动,鹿也不动。但你们要登记一下户数和人口,以后会有人来跟你们对接。”
纳瓦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棚屋前面的几个人商量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从棚屋里端出一碗驯鹿奶,放在佟通译面前。佟通译从布袋里掏出盐巴和一小块茶砖,放在奶碗旁边。纳瓦看了看盐巴,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
连长在营地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佟通译没有危险,带着几个士兵走进了营地。士兵们蹲在棚屋外面,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一些给营地里的孩子。孩子们接过干粮,蹲在地上啃,眼睛还在往士兵的枪上看。佟通译对纳瓦说:“我们后面还有部队要上来,会在这条河谷里设哨所。哨所不碍你们的事,你们照常放鹿。”
纳瓦说:“俄国人以前也设哨所,设了哨所就收税。”
佟通译说:“我们的哨所不收税。哨所是防俄国人的,不是防你们的。”
纳瓦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带着佟通译走到营地北侧的一处高地上,用手指着山原深处的方向说:“往北走,还有科里亚克人的营地。俄国人以前在北边也设过哨所,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们要是往北走,小心一点,北边的山里有熊,也有俄国人。”
佟通译把纳瓦的话转述给连长后,连长在当天下午给洪启明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山原哨所的清理情况和科里亚克营地的接触经过。洪启明在回电中写道:“科里亚克营地不动。哨所清理完之后,在河谷里留一个排驻守,负责山原南段的巡逻和原住民的联络。佟通译留在山原,继续往北走访营地,把人口和驯鹿数量登记清楚。登记完了报中央备案。”
电报发出后,洪启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政务院关于长河半岛原住民事务的补充方案,方案中列出了科里亚克人、尼夫赫人、恰喀拉人等部族的登记、安置和生计维持计划。他在方案的末尾批了一行字:“山原的科里亚克人以驯鹿为生,不要动他们的鹿群。登记之后,按旧例维持贡貂关系,不增不减。哨所和营地之间划清界限,哨所不干涉营地内部事务。”
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山原上苔原和驯鹿的气息涌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北方的方向——那是科里亚克山原的方向,也是驯鹿营地和未清理的哨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