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大柱的舰队从海参崴出发,是在八月初。
出发前三天,他蹲在海参崴港务局的办公室里,把一份从北京转来的电报看了两遍。电报是洪启明签发的,内容简短:“海军主力北上,沿堪察加半岛东岸航行,经白令海进入阿留申群岛海域。任务是勘察阿留申群岛的主要岛屿和航道,确认沙俄在岛上的据点分布,为后续的设防和移民做准备。舰队在勘察加半岛北端的据点补充燃料和淡水后继续北上。注意:阿留申群岛的原住民是阿留申人,与沙俄关系复杂,接触时不得开枪。”
铁大柱把电报折好放进衣袋,站起来走到港区的码头上。码头上停着四艘舰船——两艘铁甲舰、一艘巡洋舰、一艘运输船。铁甲舰是去年从英国舰队手里缴获的,船体已经修复完毕,重新喷涂了漆色,炮位也换成了唐山兵工厂新铸的后装线膛炮。巡洋舰是从德国订购的快速巡洋舰,航速快,适合远洋侦察。运输船上装载着燃料、淡水、干粮和备用零件。铁大柱沿着码头走了一遍,检查了各舰的燃料和弹药储备,确认了运输船的装载进度,然后登上了旗舰。
舰队在第二天清晨离港。海参崴港外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铁甲舰的烟囱冒出灰白色的烟,与晨雾混在一起,在防波堤外侧形成一道持续的烟带。舰队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航行,海水从灰绿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暗蓝,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船首劈开水面,在船舷两侧形成两道白色波纹,沿着船身的走向向后延伸。
舰队航行到第三天,海面上出现了第一座火山岛。岛屿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清晰可辨——圆锥形的山体从海面上拔起,山顶覆盖着积雪,山腰以下覆盖着黑色的火山灰和暗绿色的苔原植被,海岸线由黑色的玄武岩断崖和灰白色的砾石滩交替组成。铁大柱站在舰桥的窗口边,用望远镜观察了岛屿的轮廓和岸线,对旁边的航海长说:“这是堪察加半岛东岸的火山岛链。往北走,这样的岛还有好几座。”
航海长蹲在海图旁边,用手指在海图上点了几处:“这一带的海底地形起伏很大,深的地方超过三千米,浅的地方不到五十米。航道要贴着岛屿的西侧走,东侧风浪大,暗礁也多。”
舰队继续向北航行。海面上的浮冰比前几日多了一些,船体擦过冰层边缘时发出持续的刮擦声。铁大柱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北方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水天相接处的轮廓线正在缓慢地收窄。舰队在夜间保持低速航行,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动,防止撞上漂流的冰山。
舰队在勘察加半岛北端的据点补充燃料和淡水后,继续向东北方向航行,进入了白令海。白令海的海面比鄂霍次克海更加开阔,海水颜色更深,风浪也更大。铁大柱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图上标注的阿留申群岛的走向——群岛从堪察加半岛东端一直延伸到阿拉斯加半岛,由一百多座大小岛屿组成,像一串断断续续的链子横在白令海和北太平洋之间。
舰队进入阿留申群岛海域的第一天,天气变坏了。西北风从海面上刮过来,风力持续增强,浪高从两米涨到四米,又从四米涨到六米。铁甲舰的船体在浪涌中起伏,船首劈开浪头时,海水从甲板上漫过去,沿着排水孔哗哗地流回海里。运输船的船体较轻,在浪涌中颠簸得更厉害,铁大柱通过旗语命令运输船向铁甲舰靠拢,保持在铁甲舰的背风侧航行。
风浪持续了将近一天。到第二天清晨,风力逐渐减弱,海面上的浪涌从六米退到三米,又从三米退到一米。舰队在午后到达了阿留申群岛的第一座大岛——阿图岛。阿图岛的面积不大,东西长约五十公里,南北宽约二十公里,岛上的地势以丘陵和山地为主,山顶覆盖着积雪,山腰以下覆盖着苔原和矮灌木。海岸线由黑色的火山岩和灰白色的砾石滩组成,海湾内侧的滩涂上散布着海豹和海狮的栖息地,海豹群在滩涂上挤成一团,在日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
铁大柱命令舰队在阿图岛南侧的一处海湾外停泊,派出一支小队乘小艇登岛搜索。小队由一名姓陈的连长带队,随行的还有一名从海参崴带来的阿留申语通译——通译姓周,原是三姓副都统衙门的旧吏,在堪察加半岛待过几年,学过一些阿留申语的基础词汇,虽然说得不流利,但日常问话够用了。
小队在阿图岛南侧的一处砾石滩上登岸,沿着滩涂向岛内推进。岛上的苔原在秋风中已经变成了深棕色和暗红色,苔藓和矮灌木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小队在滩涂上方的台地上发现了几处废弃的棚屋,棚屋用浮木和鲸骨搭成框架,外面覆着草皮和兽皮,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棚屋内部的地面上覆盖着灰土和碎石,几块被烟熏黑的石头散落在棚屋角落。周通译蹲在棚屋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阿留申人的旧营地。看这草皮的腐烂程度,至少空了两年了。”
小队继续向岛内推进,在岛屿北侧的一处海湾内侧发现了另一处营地。这处营地比第一处大一些,有十几座棚屋,棚屋周围晾着海豹皮和海象皮,几艘木架蒙皮的独木舟停在海湾的滩涂上。营地里有几十个阿留申人,穿着兽皮缝制的上衣和裤子,脚上穿着毛皮靴子。他们站在棚屋门口,看着小队从滩涂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有拿武器,但站得很紧。
周通译在营地外面停下脚步,用阿留申语喊了一句。他的阿留申语说得磕绊,但营地里的人勉强听懂了。一个年长的男人从棚屋前面走出来,站在营地边缘,用阿留申语回了一句。周通译听了两遍,转头对陈连长说:“他说他们这里没有俄国人,俄国人前几年来过,要收税,他们没交,俄国人待了几天就走了。他问我们是不是俄国人派来的。”
周通译又喊了一句,说他们不是俄国人,俄国人已经被打跑了,他们是新政府的军队,不抢东西。年长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朝周通译招了招手。
周通译走进营地,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年长的男人叫阿库,是这片营地的头人。他蹲在周通译对面,用手比划着说,这里的阿留申人靠捕海豹和海象为生,夏天也捕鱼,冬天在棚屋里做皮子。前几年俄国人来收税,他们没交,俄国人烧了一顶棚屋就走了。阿库问周通译:“你们打俄国人,俄国人还会回来吗?”
周通译说:“不会回来了。堪察加半岛上的俄国人已经被清走了,阿留申群岛上的俄国人也要清。以后这片地方不会再有俄国人收税了。”
阿库看着周通译,又问了一句:“那你们收不收税?”
周通译说:“不收。你们的东西不动,海豹也不动。但你们要登记一下户数和人口,以后会有人来跟你们对接。”
阿库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棚屋前面的几个人商量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从棚屋里端出一碗海豹肉汤,放在周通译面前。周通译从布袋里掏出盐巴和一小块茶砖,放在汤碗旁边。阿库看了看盐巴,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
陈连长在营地外面等了一会儿,见周通译没有危险,带着几个士兵走进了营地。士兵们蹲在棚屋外面,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一些给营地里的孩子。周通译对阿库说:“我们后面还有部队要上来,会在海湾里设一个临时锚地。锚地不碍你们的事,你们照常捕海豹。”
阿库说:“俄国人以前也设锚地,设了锚地就收税。”
周通译说:“我们的锚地不收税。锚地是防俄国人的,不是防你们的。”
阿库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带着周通译走到营地北侧的一处高地上,用手指着群岛深处的方向说:“往东走,还有阿留申人的营地。俄国人以前在东边的大岛上设过据点,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们要是往东走,小心一点,东边的海上有大浪,岛上的山里也有熊。”
陈连长在当天下午给铁大柱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阿图岛的搜索情况和阿留申营地的接触经过。铁大柱在回电中写道:“阿留申营地不动。锚地设在营地南侧的海湾里,留一个班驻守,负责阿图岛的巡逻和原住民的联络。周通译留在阿图岛,继续往东走访营地,把人口和海豹、海象数量登记清楚。舰队继续向东勘察,把群岛的主要岛屿和航道摸清楚。”
电报发出后,铁大柱在舰桥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海图旁边。航海长在海图上标注了阿图岛以东的几座主要岛屿的位置——基斯卡岛、阿姆奇特卡岛、塞米索波奇诺伊岛,以及更东边的乌纳拉斯卡岛。铁大柱用手指在海图上沿着群岛的走向划了一道线,说:“明天往东走。先到基斯卡岛,再到乌纳拉斯卡岛。乌纳拉斯卡是阿留申群岛中最大的岛,岛上有俄国人的旧据点,我们要去看看。”
舰队在第二天清晨离开阿图岛,沿着群岛的走向向东航行。海面上的风浪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海水颜色更深,风里带着一股持续的腥味。舰队在午前到达了基斯卡岛。基斯卡岛的面积比阿图岛大一些,岛上的地势以山地为主,山顶覆盖着积雪,山腰以下覆盖着苔原和矮灌木。舰队在基斯卡岛南侧的一处海湾外停泊,派出一支小队登岛搜索。小队在岛上发现了一处废弃的沙俄据点,据点的木屋已经塌了一半,栅栏歪斜着插在土里,但仓库里的物资还有一部分保存完好——几箱弹药、半桶腌鱼、几袋黑面包。小队长在仓库角落里发现了一箱文件,箱面上用俄文写着“阿留申群岛——补给记录”。文件被送回舰队检查,确认内容涵盖了沙俄在阿留申群岛各据点的补给记录和通讯线路分布。
舰队继续向东航行,在傍晚时分到达了乌纳拉斯卡岛。乌纳拉斯卡岛是阿留申群岛中最大的岛,岛上的地势以山地和火山为主,山顶覆盖着积雪,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苔原和矮灌木。岛南侧的海湾内侧有一处沙俄的旧据点,据点的木屋和仓库比基斯卡岛的更大,栅栏也更完整。小队登岛搜索时,据点里已经没有人了,但仓库里的物资还有一部分保存完好——几箱弹药、几桶腌鱼、几袋黑面包,还有几箱毛皮。小队长在仓库角落里发现了一箱文件,箱面上用俄文写着“乌纳拉斯卡——行政记录”。文件被送回舰队检查,确认内容涵盖了沙俄在乌纳拉斯卡岛的行政管理和贸易记录。
铁大柱在当天夜里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阿留申群岛的勘察进展。电报说,舰队已经勘察了阿图岛、基斯卡岛和乌纳拉斯卡岛,确认了沙俄在群岛上的据点分布和补给线路。阿留申人的营地主要集中在阿图岛和乌纳拉斯卡岛,人口不多,以捕海豹和海象为生。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群岛的航道已经摸清,主要岛屿的锚地可以停靠铁甲舰。建议在阿图岛和乌纳拉斯卡岛各设一个临时锚地,留少量兵力驻守。”
洪启明在第二天上午收到了电报。他在勤政堂的书房里摊开阿留申群岛的海图,把舰队标注的岛屿位置逐一画在图上,然后在阿图岛和乌纳拉斯卡岛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临时锚地”。他给铁大柱回了一封电报:“阿图岛和乌纳拉斯卡岛各设一个临时锚地,留一个班驻守。阿留申人的营地不动,登记人口和海豹、海象数量。舰队继续向东勘察,把群岛东端的乌尼马克岛和阿拉斯加半岛南岸摸清楚。阿拉斯加半岛是沙俄的势力范围,但半岛上的原住民是因纽特人,与阿留申人不同。接触时不得开枪。”
电报发出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政务院关于阿留申群岛设防和原住民事务的补充方案,方案中列出了阿图岛和乌纳拉斯卡岛的锚地建设、驻军安排和原住民登记计划。他在方案的末尾批了一行字:“锚地先设起来,驻军先派上去。原住民的登记要细,人口、户数、生计方式都要记清楚。群岛的毛皮贸易以后由官府统一管理,不得私贩。”
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秋夜的气息涌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东北方向——那是阿留申群岛的方向,也是白令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