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半岛的夏季,白天很长。
太阳每天凌晨三点多就升出海面,晚上九点多才沉下去,天亮得早,黑得晚。夜里天还是会黑的,只是黑得晚、亮得早,士兵们管这个叫“白夜”。到了七月底,天黑的时间比六月份早了一些,晚上十点前后天就暗下来了,凌晨两点多天边才开始发白。营地里的作息跟着日照调整,出操的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时辰,巡逻的轮换从四个时辰一班改成两个时辰一班,夜半前后的哨位加了一倍的人手。
长河半岛北端的据点已经完成了加固和扩建,码头延长了一段,围墙上新砌了石墙和射击位,仓库和弹药库的储备物资已经满额。部队从据点出发,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推进,越过了一道又一道未命名的岬角和海湾。
但真正让洪启明在意的,是勘探队在半岛北部的新发现。
孙地质师的勘探队在沿长河河谷向上游追踪金伴银矿脉的过程中,在河谷北段的一处支流交汇处发现了第二处沙金富集区。这次的规模比第一处更大,河床的砾石层中金粒的密度更高,淘洗盘在每盘砂样中都能淘出十几颗到几十颗金粒。孙地质师蹲在河床边,把淘洗盘里的金粒倒进一只小布袋里,扎紧袋口,对旁边的队员说:“这条支流的上游,应该还有原生矿脉。而且不止一处。”
勘探队沿着支流继续向上游推进,在支流中段的一处峡谷入口发现了第三处沙金富集区。这一处的金粒颗粒更大,部分金粒有绿豆大小,在淘洗盘中泛着暗黄色的金属光泽。孙地质师在当天下午给洪启明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半岛北部的金矿发现情况。电报的措辞很谨慎,没有夸大储量,只确认了在半岛北部发现了多处沙金矿化点和金伴银矿脉,储量可能超过半岛中段的矿点。
洪启明在第二天上午收到了电报。他在勤政堂的书房里摊开长河半岛的地形图,把勘探队标注的矿点位置逐一画在图上,然后在矿点集中的区域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北矿区”三个字。他看完地图后,给政务院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分三部分:第一,长河半岛北部发现多处金矿和沙金矿化点,储量丰富。第二,从即日起,向全国发布通告,允许民间淘金者前往长河半岛淘金,但不准挖洞,不准使用大型机械,只能使用淘洗盘和简易工具在河床和河滩上淘洗沙金。第三,淘金者需到当地官府登记,领取淘金证,按淘金所得缴纳一成五的税。
电报发出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
通告在三天后通过电报发往各省。各省的官府在收到通告后,陆续在城门和街市的告示栏中张贴了淘金招募公告。公告的内容很简短:长河半岛北部发现金矿,允许民间淘金者前往淘金,需到当地官府登记领取淘金证,按所得缴纳一成五的税。公告的末尾附了一句话:“淘金者自行承担路费和食宿,官府不提供补助。淘金者需遵守当地法令,不得私藏金砂,不得聚众斗殴。”
消息传开后,各省的淘金者开始向长河半岛汇集。第一批淘金者从山东和直隶出发,走铁路到锦州,再从锦州走锚点到海参崴,从海参崴转船到长河半岛。第二批从河南和山西出发,走同样的路线。第三批从江苏和安徽出发,走海路到海参崴,再转船到长河半岛。到八月中旬,长河半岛北部的荒原地带已经涌入了将近三万人。
淘金者们在河谷两岸搭起了临时帐篷和窝棚,用木杆和帆布搭成简易的住所。有人在河床边挖了浅坑,用淘洗盘在河水中淘洗砂砾;有人在河滩上搭了简易的溜槽,用木板和石块做成溜槽,把砂砾倒在溜槽上,用水冲刷,金粒留在溜槽的缝隙里。河谷两岸的帐篷连成了片,炊烟在帐篷上方升腾,人声和铁锹挖砂的声响在河谷中持续回荡着。
但淘金热也带来了麻烦。
第一批冲突来自淘金者之间的争抢。河谷中的淘金点有限,先到的人占了好的位置,后到的人只能在边上淘洗,淘出的金粒少得多。有人不服,半夜里把别人的溜槽拆了,把砂砾堆到别人的帐篷门口。被拆的人第二天早上发现后,带着几个人去找拆溜槽的人算账,双方在河滩上打了一架,有人被打伤了头,有人被推进了河里。当地驻军接到报告后派了一个班赶到现场,把打架的双方拉开,带到了临时设立的治安点。带队的排长蹲在河滩上,对打架的人说:“谁再动手,就取消淘金证,遣送回原籍。”打架的人蹲在地上不吭声,等排长走了之后,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散了。
第二批冲突来自淘金者和原住民之间的摩擦。河谷下游有一处尼夫赫人的渔猎营地,淘金者在河床上淘洗砂金,把河水搅浑了,鱼群被惊走,尼夫赫人捕不到鱼。尼夫赫人的老人带着几个年轻人到淘金者的帐篷前交涉,说河水被搅浑了,鱼没了,他们没吃的了。淘金者说河水是大家的,谁都可以用。双方在帐篷前吵了起来,尼夫赫人的年轻人推了淘金者一把,淘金者抄起铁锹要打回去。当地驻军赶到后把双方拉开,把情况报到了洪启明那里。
洪启明在当天下午收到了报告。他在回电中指示:“淘金者不准在尼夫赫人渔猎营地附近的河段淘金。把那段河段划为禁淘区,立牌标明。淘金者如果违反,取消淘金证,驱逐出半岛。同时,从官府的物资中拨一批粮食和盐巴给尼夫赫人,作为补偿。”
电报发出后,驻军在渔猎营地附近的河段立了木牌,用中文和尼夫赫语写了“禁淘区”三个字。淘金者们看到木牌后,虽然有人嘀咕了几句,但没有人越过牌子去淘金。
第三批冲突来自棕熊。
长河半岛北部的荒原地带棕熊数量不少,夏季是棕熊活跃的季节,它们沿着河谷觅食,在河床边抓鱼,在灌木丛中找浆果。淘金者的帐篷和窝棚搭在河谷两岸,食物和垃圾堆在帐篷外面,引来了棕熊。第一头棕熊在夜间闯进了一处淘金者的营地,把帐篷外面的干粮袋撕开了,吃了半袋面粉,然后把锅碗瓢盆掀了一地。淘金者们被响声惊醒,从帐篷里冲出来,看见一头棕熊正蹲在营地中间舔面粉袋。有人抄起铁锹要打,旁边的人拉住他说:“你别动,熊比你跑得快。”棕熊在营地中间蹲了一会儿,舔完了面粉袋,慢悠悠地走了。
第二头棕熊更麻烦。它在白天闯进了河谷上游的一处淘金点,淘金者正在河床边淘洗砂金,棕熊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站在河岸上看着他们。淘金者们扔下淘洗盘就往帐篷方向跑,棕熊在后面追了几步,没追上人,转头把淘金者的背包撕开了,把里面的干粮吃了。淘金者们在帐篷里蹲了一下午,等棕熊走了才出来。
驻军在接到报告后,组织了一支巡逻队,带着锣鼓和鞭炮在淘金区外围巡逻。棕熊怕响声,听到锣鼓和鞭炮就躲开了。巡逻队在河谷两岸的淘金区外围敲了几天锣鼓,棕熊的活动范围被推到了更远的荒原地带。淘金者们逐渐学会了在帐篷外面挂铃铛,在营地周围撒石灰,棕熊靠近时铃铛会响,石灰会刺激棕熊的爪子。
但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八月底。一支淘金小队在河谷北段的一处支流边淘金,傍晚收工时发现河对岸有一头北极熊正在沿着河岸向南移动。北极熊的体型比棕熊更大,毛色偏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淘金者们蹲在帐篷里不敢出声,看着北极熊在河对岸走了一段,在河边喝了几口水,然后转向东边走了。淘金者们在帐篷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敢出来。带队的淘金者后来对驻军说:“那东西比棕熊大一圈,站起来比人高两头。我们在帐篷里蹲了一夜,谁也没敢睡。”
驻军在第二天加派了一支巡逻队,在淘金区北侧设置了警戒线,用锣鼓和鞭炮驱赶北极熊。北极熊在几天后离开了河谷地带,向南移动到了海岸线附近。驻军在海岸线附近设立了观察哨,发现有北极熊靠近时就用信号弹驱赶。
淘金热带来的混乱在八月底逐渐平息。淘金者们在河谷两岸的帐篷连成了片,有人在河床边淘洗砂金,有人在帐篷里整理淘出的金粒,有人在临时设立的集市上交换粮食和工具。河谷中的淘金点被划分成了若干段,每段由先到的淘金者占据,后到的人只能在边上淘洗。驻军在河谷两岸设立了治安点,每个治安点配一个班的兵力,负责处理纠纷和维持秩序。
洪启明在八月底去了一趟长河半岛北部的淘金区。他蹲在河谷中段的一处高地上,看着河谷两岸的帐篷和淘金者,对随行的参谋说:“淘金的人来了三万多,粮食和工具跟不跟得上?”
参谋答:“粮食从海参崴走海路运过来,三天一趟。工具从锦州锚点转运,五天一趟。目前够用,但入冬之前要储备一批越冬物资,淘金的人冬天不走,得给他们准备粮食和燃料。”
洪启明说:“入冬之前把粮食和燃料储备到位。淘金的人不走,就让他们留下。河谷两岸的荒地可以开垦,淘金的人冬天没事干,可以开荒种地。”
他在当天下午给石达开发了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长河半岛北部发现多处金矿,淘金者已经涌入三万余人,淘金区需要驻军维持秩序。第二部分,西北方向的补给问题由他解决,石达开不必担心补给中断。
石达开在当天晚上回了一封电报。电报说:“西北方向的补给线已经拉长到两千余里,从贝加尔湖到勒拿河上游,沿途的补给站间距太大,粮食和弹药运上去损耗不小。如果总统能解决补给问题,我可以在入冬前把防线推进到勒拿河以北。”
洪启明在回电中写道:“补给的事,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从下个月起,西北方向的粮食和弹药走锚点通道直送前线,不再走陆路驿道。勒拿河上游设一个临时锚点,物资从锦州锚点直接转到勒拿河锚点,运输时间从半个月缩短到一天。你只管往前打,后勤的事我来管。”
电报发出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西北方向的勒拿河和东北方向的长河半岛。两条弧线在地图上并行延伸,一条向西,一条向北。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政务院关于长河半岛淘金区管理的补充方案,方案中列出了淘金区的治安管理、粮食供应和冬季物资储备计划。他在方案的末尾批了一行字:“淘金区入冬之前储备粮食和燃料。淘金者冬天不走的,可以开荒种地。矿区划为军事管理区,淘金者不得进入矿区。”
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硝烟味涌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北方的方向——那是长河半岛淘金区的方向,也是勒拿河防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