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岛比洪启明之前独自探路时看到的更有烟火气了。
船靠上北端沙嘴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跳下船，铁蛋已经从沙滩上跑了过来。那孩子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泥巴和草叶子，一边跑一边喊：“洪叔！我们搭了三个棚子了！“
洪启明把船拖上岸系好绳子，跟着铁蛋往岛中间走。穿过那片松树林时他看见了——沙嘴后面的平地上，几棵松树之间用竹竿和芦苇编成的棚子已经立了起来，虽然简陋，但顶上是实的，四面也用芦苇秆编了席子挡风。棚子底下铺着干草和树枝，有人已经在上面躺着了，呼噜声隔着十几步都听得见。
铁蛋指着左边那顶棚子说：“这个是我跟吴爷爷搭的，顶子用了两层苇子，下雨不漏。那边那顶是周婶带人搭的，比我们的大。“
洪启明走过去看了看。棚顶的芦苇编得很密，边角用麻绳牢牢绑在松树干上，风吹过来整个棚子纹丝不动。周氏正在棚子边上清点从磨坊带来的几只木桶和瓦罐，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还得再搭几间。人多，挤不下。“
“明天接着搭。“洪启明数了数岛上的人数——老人孩子加妇女，还有新来的那批人，拢共快七十口了。三山岛的平地有限，但三座山头之间相连的沙洲上还可以搭不少棚子。只要把淡水问题和食物问题稳住，这个岛就是方圆百里最安全的地方。
淡水问题昨晚他已经考虑过了。从磨坊撤走之前，他让赵四多带了几只大坛子和旧水缸，都在船上。岛中央那棵最大的松树下面有一片地势低洼的地方，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看了看——土是湿润的深褐色，扒下去半尺就开始渗水。用空间膜往下探了探，底下有一条浅层地下水的脉路，水量虽不大，但供七八十人饮用足够了。
“这里挖一口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湿泥，“挖下去三尺就有水，谁带铁锹了？“
铁大柱回头找了一把铁锹过来，蹲下去开始挖。吴根生在旁边指挥方向和深度，他以前在西山岛上打过井，知道这种松树林下面的浅层水怎么找。
洪启明把这件事交给他们，自己往岛的最高处走。南端那座小山头昨天他爬过，顶上有一块平坦的大青石，坐在那里能望见大半个太湖东南水域。他爬上去蹲在青石后面，往南岸方向看了一会儿——湖面上空空荡荡的，没有船影，没有烟柱。清军营地那边暂时还没动静。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嚼着，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排了序。第一件，把棚子搭够，让所有人有地方睡。第二件，淡水井挖出来，保证用水。第三件，太湖的渔网要重新布置——三山岛附近的水域鱼不少，浅滩处尤其多，昨天的灵泉水兑了井水泡的麦粒撒下去能聚一大群鲫鱼和银鱼。第四件，他得去一趟苏州见陈文礼。岛上的存粮撑不了太久，新来的人口让消耗翻了一倍，盐、药材、铁器也都在告急。
他咬了一口干饼，嚼着嚼着忽然听见下面有人喊他。
“洪大哥！“
是朱静宜。她站在山脚下一棵松树旁边，仰头朝他这边望着。她换了一件干净些的灰布褂子，那件青布衫大概洗了晾在棚子外面。长短不齐的碎发被风从脸侧吹开，露出耳后一片干净的白皮肤。
洪启明从青石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朱静宜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深绿色的汁水。“你看这个。“她把碗递给他，“我刚才在岛东边那丛灌木下面看到的。你认得这是什么？“
洪启明接过碗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直冲鼻腔。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翻出一段记忆——《本草纲目》里关于“藿香“的条目，图文并茂地标注着叶形和药用价值。他又看了看碗里那几片捣烂的叶子——对上了。
“藿香。“他把碗还给她，“以前用来治暑湿感冒和呕恶的。你认得？“
“不认识。但闻着味道清凉。“朱静宜接过碗，“我刚才摘了一些，晒干了能不能存着？“
“能。晒干了泡水喝能防暑、防腹泻。这岛上应该还有别的草药——你再转转，野菊花、蒲公英、车前草，遇见了我都告诉你。“
朱静宜把碗里的藿香叶倒出来摊在一块布上铺好晒着。她蹲在松树根旁边，把那几片叶子一片一片码整齐，指尖压在叶面上轻轻捋平。
“朱姑娘。“洪启明在旁边蹲下来，“你以前在南边，是学什么的？“
她手没停，低头捋着叶子：“学过医理。家里的长辈教我认过药材，也背过方子，但没正经出师给人看过病。“
“那你在祠堂里给那些人烧水做饭的时候，也是用这些草药？“
“嗯。“她把最后一片叶子码好，抬起头来，“那时候有几个人拉肚子，我就去挖了马齿苋煮水给他们喝。铁蛋他们咳嗽，我煮了枇杷叶水。吴老伯身上的疮，我用野菊花捣碎了敷的。“
洪启明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炫耀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本来就该这么做“的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干净清亮，被正午的阳光照出琥珀色的光泽。
“你在磨坊那边怎么没提过？“
“你没问。“她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而且那时候我也没认准你是不是能信任的人。“
“现在认准了？“
朱静宜没有回答。她转身往棚子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铁蛋说你晚上要去苏州。“
“明早走。今晚先看清军那边会不会动。“
她点了点头，弯腰收拾那块晒着藿香叶的布，转身走了。
洪启明在松树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湖岸边走。赵四正带着几个人在沙嘴附近整理渔船，见他过来打了个手势：“船底有点漏水，不过不严重，补一层桐油就行。“
“桐油还有多少？“
“大半桶。够用。“
洪启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船底，确实有几道细纹，但不影响航行。他站起来往湖面扫了一圈，远处的三山岛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如画，水面上几只水鸟贴着浪尖飞过。
“今晚我睡船上。“他说，“赵四你带人轮流值夜，清军那边虽然暂时不动，但不保证他们不会换策略绕路过来。湖面上如果有船影，马上报。“
赵四应了一声，带着铁大柱去加固渔船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营地上方的松林间升起了几缕炊烟。周氏和刘氏带着几个妇人用从磨坊带来的铁锅煮了一锅鱼汤，是今天下午铁蛋带人在岛西侧浅滩上摸来的。鱼不大，但炖了一大锅，每人能分到小半碗汤和一小块鱼肉。汤里放了藿香叶和野姜根，腥味全消，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洪启明端着碗蹲在沙嘴边的柳树下，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南边湖面上的动静。赵四在不远处磨刀，铁大柱在往棚子里搬干草。狗儿和铁蛋在篝火旁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
朱静宜在不远处搭的棚子里帮着几个妇人在安置孩子，她把自己的铺位让给了最小的那个孩子，自己卷了块布说在灶台旁边靠一靠就行。刘氏拽了她一下让她坐回草铺上，她拗不过，靠着棚柱坐了下来。
篝火烧着的时候，岛上安静了许多。几个老人早早进了棚子歇息，孩子们疯跑一阵后也困了，陆陆续续被大人领着去睡了。赵四把刀磨完，收进鞘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
洪启明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走到岛最高的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夜风从太湖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水面上特有的那种清润的气息。漫天的星星铺在头顶，银河横贯天穹，比在岸上看到的更亮更密集。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岛上的营地——三顶棚子在夜色里像三只蜷着的灰色动物，棚子边的篝火映出人影憧憧。
七十个人。他从一个死人堆里爬起来到现在，不到一个月。
青石旁边的树丛动了一下。洪启明侧头，看见朱静宜从松树后面绕了过来，手里端着另一只碗，递给他。
“周婶说你没吃够。锅里还剩了一点。“
洪启明接过来，确实是鱼汤，还温着。他喝了两口，朱静宜在青石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跟他隔了两步的距离，面朝南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湖面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粼光。
“你在看什么？“朱静宜问。
“看南岸。那边有没有光。如果有火光突然多起来，说明他们动兵了。“洪启明把碗放下，“暂时没有。“
朱静宜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上有几道被苇叶划伤的小口子，已经结了浅痂。她摸索着手背上的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在那边，是不是还埋了别的线？“
洪启明侧脸看她：“什么线？“
“你放了那卷账目在营地里，我也猜得到是绊住他们的。但应该不止这些。“她抬起眼，目光在星光里得得定定，“你从湖州出来接人的时候，一路上都在看地形。河道、田埂、树林、沟渠——你是在记路，也是在选地方。“
洪启明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要走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你去苏州，路上小心。“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朱静宜步子没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赵四在磨刀的时候说的，我听见了。他说你要去换盐和药。“
她进了棚子，把帘子放下。篝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
洪启明重新坐下，面朝南方。湖面上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明天去苏州的路线又过了一遍——从三山岛到太湖东岸沙洲，从沙洲走那条隐秘水道入吴江漕河，贴着柳树荫直抵苏州阊门外的万源号。一路若顺利，傍晚就能到。见了陈文礼，换了盐和药，连夜赶回来，还能赶上明天的早潮。
他在青石上坐到了半夜，确认南岸确实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滑下来，回到船上，把船板当床躺下来。湖浪轻轻地托着船身一上一下地晃，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缓慢地拍着摇篮。
他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三山岛上的营地。篝火已经半熄了，只剩一滩红炭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地亮着。松树棚子的轮廓影影绰绰，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和睡梦中偶尔翻身的窸窣。
七十个人。他们都睡着了。
洪启明合上眼，船底的湖水声一浪一浪地涌进耳朵里。他在那阵轻微摇晃中沉进了睡眠，梦里没有死人，没有血，只有满天的星星和一片平静的银色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