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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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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洪启明就醒了。船上的薄被裹了一夜,翻个身就能看见太湖的水面在晨雾里泛着暗光。他从船板上坐起来,把昨晚剩下的半块干饼啃了,灌了一口灵泉水,然后蹲在船头检查了一遍船底的桐油补缝,确认没有渗漏之后将船推入水中。

船离沙嘴的时候,赵四站在岸上递过来一个布包:“朱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烙的。说让你路上带着。”洪启明接过来打开一角,里面是五个巴掌大的粗面饼,还微微温着,饼面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捏得整齐。他包好收进怀里,竹竿一撑,船头破开晨雾拐进了芦苇荡。

出溇港入太湖之后水面骤然开阔,东边的天际线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云薄得像被撕开的棉絮。他收了竹竿换成桨,沿着之前探好的那条隐秘水道往太湖东岸方向划去。这条水道两岸柳树垂枝密密盖在水面上,枝条尖端拂着水皮,形成一道天然绿帘。他贴着柳荫走,竹竿探着水深,一路顺畅。

一个多时辰后船进了吴江漕河。河道渐渐收窄,两岸的桑林开始变密,洪启明放慢了船速。跟上次来时不同,今天的漕河上多了些异常的东西。

划了不到三里就遇到第一艘翻沉的船。船底朝天歪在河道拐弯处,船板裂开一道大口子,断口处的木茬发白,像是被从上方砸碎的。旁边的桑树林里,树干上留着好几道新鲜的刀砍痕迹,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还没干透,是近一两天的事。再往前划了一程,漕河东岸的田埂上有人正在干活——七八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蹲在田间,手里握着铁锹和锄头,但干活的姿势不太对。他们不是在种地,是在挖一条横贯田埂的壕沟。沟不深,约莫齐膝,但挖得宽,切断田埂之后用浮土和草皮仔细盖住。洪启明一眼就认出那是陷阱,专坑马脚的。

他把船停在柳荫里观察了一会儿。那些汉子动作利索,每挖完一段就有人用树枝扫去脚印,然后转移到下一段田埂。其中一个直起身子擦汗的时候露出了腰间半截刀柄——不是普通的农具刀,是制式的。太平军的人。

洪启明等那些人走远了才重新划船,贴着北岸的柳树荫一路前行。沿途又看到两三处同样的“农田改造”,还有一座废弃茶棚的顶上被人用白灰画了一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叉。他看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快到苏州城郊的时候,他遇到了真正的前线气息。

阊门外的运河码头上船少了大半。以往挤得满满当当的货船只剩稀稀拉拉的七八条,船工们缩在船舱里不敢露头。码头上往日吵吵嚷嚷的装卸场面荡然无存,几个穿号衣的清军兵丁靠在码头石墩上打盹,鸟铳横在膝盖上,眼皮底下全是青黑,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安生。洪启明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码头。他把船藏进一片芦苇丛后面,绕了一段路从城墙西侧一道半塌的小门进了城。

城内的世界跟城外几乎是两个天地。

苏州城的主街依然繁华,绸缎庄、药材铺、米行、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青石板路面被鞋底磨得发亮。穿着绸衫的商人摇着扇子在茶馆门口踱步,几个梳着双髻的少女在胭脂铺门口挑拣,旁边茶楼二楼的窗户敞着,里面传出一板一眼的说书声,正在讲《水浒传》里武松打虎那一段,底下偶尔响起一阵喝彩声。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蹲在挑子后面,手里正捏着一团滚烫的糖浆,手指翻飞之间一只麻雀的轮廓正在成形。

但洪启明在看别的东西。

他在看米铺。阊门大街共有六家米行,其中三家的门板上贴了告示,写着“新米暂缺,陈米照旧”。陈米的价格被涂改过,旧价用墨笔划了一道杠,旁边写的新数字是原来的两倍有余,那杠划得很急,像是改价的人赶着去办下一件事。几个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有人低着头走了,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价格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在看药铺。两家中药铺门口都排着短队,每支队伍约莫六七个人,各自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药方。队尾的人伸着脖子往前看,前面的人拿到药包后快步离开,低头攥着药包像攥着什么贵重器物,有人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小心。一个老妇人排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帕子里的碎银已经被攥得发亮了。

他在看城墙。每隔百步就有一面新插的旗子,旗上绣着“团练”二字,布料是匆匆赶制的,旗边还没锁完线,风一吹毛边纷纷扬扬地飘。旗布是新的,但剪裁略显匆忙,有的旗子边角还留着裁刀没切整齐的毛茬。城垛后面有穿号衣的人在来回走动,人数比正常戍守要多不少,有人怀里还抱着没拆封的火药罐子,罐口的封泥是深红色的,日期是前几天。

苏州城像一口烧到半温的大锅。表面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馆里还在说书,酒楼里还在划拳,绸缎庄的伙计还在门口吆喝新到的杭绸,但底下压着的火已经越烧越旺了。街上的人大多数还在照常过日子,但每一个路过告示牌、路过城门、路过那些团练旗帜的人,脚步都比正常的快了两分,拎着东西的手也在微微绷着,像是随时准备放下手里的一切转身就跑。有人在街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然后重新加快了脚步。有人在茶摊前坐下之后又很快站起来,茶碗里还剩半碗凉茶,没喝完就走了。整座城像一张绷紧的弓,弓弦已经拉满了,但持弓的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松手。

洪启明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拐过主街,走进一条略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铺面,门脸上挂着一块暗红色的老匾,上书“万源号”三个金字。匾边的木头被风雨磨得发亮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

铺面不大,一面柜台横在门口。柜台上摆着几只敞口陶缸,缸里装着粗盐和干枣,盐粒白花花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点。柜台后面有个穿靛蓝布衫的老伙计低头打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洪启明跨进门槛的时候,老伙计抬眼看了他一下,手里的算盘没有停:“客官要点什么?”

“你们掌柜在不在?”

老伙计放下算盘进了里间。片刻工夫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年纪,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色长衫,料子普通但干净熨帖,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面庞圆润,两颊略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嘴角的纹路和善得很。他手里拿着半把干艾草,像是刚从后院晒好的药材堆里抽出来的。

“客官是要买些什么?”那人把艾草放在柜台边上,笑眯眯地看着洪启明。

洪启明把背后的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包里是两条腌好的太湖白鱼和一大包银鱼干,鱼干身完整,鱼骨细如丝线,色泽银白透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润光。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鱼干,又抬眼看了洪启明一下。笑意没变,但目光里多了一点点仔细打量的意味。“太湖西边的货?菱湖那边的?”

“嗯。菱湖南边来的。”

那人把那包银鱼干接过去放在柜台上掂了掂分量,又捏了一条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成色好的银鱼干应该是半透明的,筋络分明,他的手指在鱼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货。今年的新鱼?”

“上个月晒的。”

那人把银鱼干放回布包里,站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看了他几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边多少人?”洪启明抬眼看他,没有马上回答。那人摆了摆手,笑意更深了些:“不瞒你说,我在这铺子里做了二十年生意,太湖沿岸的渔户没有不认识我的。你是新面孔,又是从西边来的——那边最近不太平,能出来的都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

洪启明在柜台前面站了片刻:“七十多个。”

那人听了这个数字,脸上那团和煦的笑容微微往里收了一点,变得更深,更轻。他没有追问人从哪里来、住在哪、怎么活的那些事,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布袋和一只药包。布袋里是粗盐,白花花的大颗粒,掂着约莫十斤上下。药包打开一角,里面是金银花、黄芪、白术、当归,各装了一小包,分量不多但都是好货,干净的、干燥的、没有虫蛀痕迹的。“这些东西你先拿回去。算我送的。下一次来,带鱼换就行。”

洪启明看着柜台上的盐和药:“你姓什么?”

“姓陈。陈文礼。这铺子开了几十年了,太湖沿岸的老渔户都认得。”

洪启明把盐和药收进布包,道了声谢,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老伙计还在打算盘,陈文礼已经开始弯腰整理柜台上那包银鱼干了,把鱼干一条一条从布包里取出来码进旁边的陶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对待一件每天都在做、以后也会一直做下去的寻常活计。

洪启明出了万源号的门,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老匾。陈文礼从头到尾没有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不问来路不查底细,给了十斤盐和几包好药,只说了一句“算我送的”。他低下头看了看布包里的盐袋,分量沉甸甸的。十斤盐,在七十多个人嘴里,最多撑半个月。但十斤盐的分量不止在斤两上。

他背着布包往回走。穿过阊门大街时天色变了一些,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层,把午后的阳光遮得暗了几度。街上起了一阵风,把米铺门口贴的那张“新米暂缺”告示的一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地响,纸边打在一只空米缸的沿口上,发出干燥而短促的声响。风里带着一丝雨意,也带着别的什么。远处城墙方向有人在高声喊叫,隔得太远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喊声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街上的行人脚步加快了些。卖菜的摊贩开始收摊,把菜往箩筐里拢,有人把价格牌收进了口袋里。茶楼二楼的说书声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说书人把醒木拍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刻意压过街面上那种隐隐的不安。洪启明快步往城门方向走,出了侧门,穿过那片棚户区的时候看见了告示,一张盖着官印的黄纸贴在城墙根下,旁边围了七八个人在看。他挤进去扫了一眼——“查匪踪渐近,阖城军民人等戒严,城外乡民一概不得入城寄住,违者以通匪论处。”落款是三天前。他又看了一遍那排小字,在人群里站了片刻,然后退出来,快步穿过棚户区找到藏船的水边。他推开芦苇,把船推入水中,竹竿撑岸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苏州城的城墙。灰色的砖墙在变暗的天色里显得又高又厚,城头上的团练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展开,旗面上那些匆忙缝上去的边角正在暮色里上下翻卷着。城墙脚下的棚户区里,有人正在生火做饭,细瘦的炊烟在暮色里沿着墙根缓缓升起来,被城头上吹下来的风压低了,贴着地面散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高墙后面的人声、风声和远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混在一起,像一锅快要烧溢了的粥,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冒着气泡。

他撑着船往漕河上游去。出了城界之后河面上又空了,两岸的柳条垂下来拂着船头,沙沙的细响。天越来越阴,风里的雨意越来越重,湖面上开始起皱,一层层的灰纹从东边推过来。船到太湖入口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水面上,圆圆的一圈涟漪。洪启明加快了划桨的速度,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船板上噼里啪啦地响,湖面上起了雾一样的水花。他压低了身子稳住船速,朝着三山岛的方向全力划去,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淌进领口里,凉意贴着皮肤一路滑下去。

到沙嘴的时候赵四打着伞冲出来接他。伞是破的,半边漏雨,赵四半边身子淋得透湿,站在齐小腿的浅水里把船拖上了沙滩,泥水溅了他一裤腿。两个人踩着泥水往营地里跑,灶棚里挤满了人,周氏领着妇人们在煮热水,朱静宜抱着一摞干衣裳从棚子这头转到那头,看见洪启明浑身透湿地冲进来,她把最顶上那件干布衫直接兜头罩在了他身上。

洪启明把布包放在灶台边蹲下来拧衣摆上的水。朱静宜蹲在对面帮他拉了一下布衫的后襟,手指碰到他背上的湿衣裳,凉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苏州怎么样?”赵四在旁边甩伞上的水。洪启明拧完衣摆直起身来,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苏州城外面已经有人在挖坑了。城里面还算平静,但快了。陈掌柜——”他顿了顿,“万源号的掌柜,给了我盐和药。人很好。”

“他肯认你?”

“他什么都没问,东西先给了。”

赵四没再说话,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雨打在芦苇棚顶上沙沙地响,棚子里弥漫着姜汤的暖味和潮湿的衣裳蒸出来的热气。狗儿钻到洪启明怀里拱了拱,洪启明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孩的发顶湿漉漉的,贴在掌心触感又软又暖。

“明天去西山岛。”洪启明说,“今天早点歇。”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的朱静宜。她正在把姜汤舀进碗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水汽氤氲上来又散开。她听见“西山岛”三个字的时候手稳得很,碗沿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但洪启明注意到她舀完之后把勺子放回去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才站起来把姜汤端给旁边的人。雨下的很大,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远处模糊成一团的深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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