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洪启明一整个白天都在做两件事。第一件，把孙举安那卷粮草账目重新抄了一份。字迹模仿的是清军公文里常见的行楷，语气格式也照足了来——他脑子里存着第一章缴获的那几份公文，行文习惯记得清清楚楚。抄完之后他把原件收进空间，抄件用油纸包好，塞在怀里。
第二件，分配今晚的行动。赵四带铁大柱和另外两个身体结实的汉子，跟洪启明一起去接人。剩下的人留在磨坊，如果天亮之前他们没回来，刘氏带着所有人往三山岛撤，铁蛋带路，吴根生帮忙稳住老人和孩子。
朱静宜把烙好的饼用一块干净布包好递给他。洪启明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分量不轻，怕有二三十个。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回灶房去了。
入夜后一个时辰，洪启明带着赵四一行出发了。走的是水路——小船载四个人勉强够，挤一挤还行。铁大柱坐在船尾，两只大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赵四在船头撑篙，洪启明蹲在中间，空间膜贴着水面铺出去提前感知前方的动静。
小船沿着小河驶入湖中，从三山岛外侧绕了一段水路，在距离清军营地最近的沙洲登陆。上岸后洪启明让赵四三人在芦苇丛里等着，他自己先潜过去摸了一圈。营地的哨位跟昨夜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巡逻的密度增加了一些，有人来回走动的时间间隔缩短了。
他回到芦苇丛跟赵四交代了接应位置，然后独自摸向营地西侧那棵老槐树。
今夜有薄云遮月，光线比昨夜暗得多。老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是一团浓黑的轮廓，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洪启明蹲在树根旁边的阴影里，空间膜探出去感知周围——没有异常的暖红色光点。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有脚步声从营地栅栏方向传来，很轻，踩在干土上几乎听不到。紧接着从栅栏缝隙里钻出一个人影，贴着草丛快步走到槐树底下。
孙举安。他换了身深色短打，头顶包了块灰布巾，腋下夹着一个小包袱。看见洪启明蹲在树根下，他低声道：“来了。“
洪启明点头：“等一等。还有人。“
孙举安在旁边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两人沉默地等了一小会儿，营地栅栏另一侧又有了动静——先是两个人影钻出来，然后又跟着三个，一共五个，猫着腰小跑着过来。领头的那个身形壮实，到了槐树底下扫了一圈，看见洪启明蹲在阴影里，低声道：“刘老六。带了四个。“
洪启明迅速感知了一下周围——树底下加他八个人，没有跟来的尾巴。“还有人吗？“
刘老六回头望了一眼：“还有几个想来的，但今晚换岗盯得紧，出不来。“
“够了。走。“
他带着人往芦苇丛方向撤。八个人排成一条线，贴着田埂的阴影快速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走到芦苇丛附近时洪启明停了一下，空间膜向后方探了探——没有追踪者。
赵四从芦苇丛里迎出来，看见洪启明身后带着五六个人，也不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船够吗？“
“够。挤一挤。“
小船从芦苇丛里推出来。赵四和铁大柱先跳上去稳住船身，洪启明安排人一个个上船。刘老六带的那四个人里有两个看着才十七八岁，上船的时候腿在抖，铁大柱伸手拽了一把才没掉进水里。孙举安踩进船里之后缩在船尾，小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船离岸的时候洪启明最后扫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营地的篝火在芦苇缝隙间一跳一跳地闪着。
小船走的是沙洲背后的隐蔽水道，两岸的芦苇高过头顶，从主航道上完全看不见。船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出芦苇区，然后转入湖面开阔水域，贴着三山岛北侧绕行。
岛上没停。从三山岛绕过去再折向南，驶入通往菱湖镇方向的那条小河。船到磨坊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线青灰色。
周氏在地窖口等着，见了这么多人回来也不慌，招呼着新来的人洗脸上灶。孙举安在磨坊院子里站定，环顾了一圈那些破旧的房舍和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刘老六站在井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喝完之后打了个激灵。他带来的四个年轻人挤在磨盘旁边，眼睛不停地扫来扫去，像是不太敢相信真的到了。
刘氏端着一锅热粥出来，朱静宜跟在后头端着碗和勺。粥分下去的时候，那四个年轻人里最小的一个捧着碗，忽然鼻子一抽，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粥碗里。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谁也没有笑。
洪启明在柴房门口蹲着，隔着门缝对陈三说了一声：“孙举安来了。刘老六也来了。你看的那几个人，都到了。“
陈三沉默了片刻，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营里天亮之后就会发现少了人。孙举安的书桌空了，西头那顶帐篷少了五个铺位，一查就查得出来。“
“我知道。“洪启明站起来，“天亮之后他们就会往北推。最迟今天中午前锋就能摸到我们这边。“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把赵四、铁大柱、吴根生、刘氏和朱静宜叫到了一起，蹲在磨盘旁边开了个短会。
“今天白天开始，所有人分批撤往三山岛。船上能坐多少就坐多少，一趟一趟地送。老人和孩子先走，然后是女人，最后是能拿家伙的男丁。“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三山岛南端那个礁石滩不能停大船，但北端沙嘴有地方可以靠。铁蛋认得那个沙嘴，让他带路。“
铁蛋蹲在人群外面，听见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胸：“我记得，沙子地，上面有棵歪脖子柳树。“
“对。“洪启明看了他一眼，“你带你娘和你那几个弟弟妹妹先上第一趟船。“
铁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刘氏按了一下肩膀，乖乖闭嘴了。
赵四在旁边问：“你呢？“
“我再去一趟对面。那些乡勇还有几十个人，我想把他们也接过来。“
赵四沉默了几息，没有劝，只说了句：“那你得快。“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趟船离了岸。铁蛋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他那只竹篓，篓子里塞了几个刚出锅的饼。他娘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挤在舱底，孩子抱着大人的腿，不知道是要去哪儿，但乖乖地不哭不闹。吴根生拄着竹杖上了船，回身望了一眼磨坊的屋顶，叹了口气。
“这磨坊可惜了。“
“房子可以再盖。“洪启明把船推进水里，“人先保住。“
船走了。洪启明站在河边看着船影消失在芦苇拐角处，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朱静宜正在灶房门口烙最后一锅饼，见他过来，用油纸包了七八个塞给他。
“你又要去哪边？“
“嗯。“
她把饼包塞进他怀里，低头翻了一下灶台上的盐罐，声音很轻：“你带的人越来越多，粮食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洪启明把饼包收进怀里，“三山岛那边可以暂住，但安顿下来之后要去一趟苏州。路熟。“
朱静宜听到“苏州“两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灶台。“苏州那边有认识的人？“
“有一个商行，能换东西。“洪启明没有细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朱静宜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洪启明走到芦苇丛边放出小船，这一次是独自一人。他沿着水道快速划出溇港，在开阔水面用瞬移赶了一段路，小半个时辰就重新到了清军营地外围。
天已经大亮了。
他藏在老槐树附近一处深草沟里，空间膜贴着地面探向营地。暖红色的光点比昨夜少了——少了孙举安、刘老六和那四个年轻人，还有几个位置空了，应该是昨晚本来想走但没走成的那批人。
营地里的动静比往常大得多。有人在大声喊叫着什么，几个人在栅栏附近跑来跑去。洪启明看着那些光点的移动轨迹，明白了——他们还在乱，还没有组织起来追查，但快了。
他没有再往营地里摸。这一次要做的事不一样——他不是来接人的，他是来“留人“的。
从怀里取出那卷抄好的粮草账目，他绕到营地北侧的一段土路上。那里有昨夜刘老六指给他的一棵老柳树，树干中空，树洞里恰好能塞进一卷油纸包。他把账木塞进树洞，用枯枝和落叶盖好，然后退到百步之外的矮坡后面等着。
没过多久，一辆大车从营地东门出来，沿着土路往北走。车上是两口箱子，后面跟着一个骑驴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洪启明蹲在矮坡后面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那个周把总身边的亲信，昨天夜里他在营地外面看见过他。
大车经过那棵老柳树时，洪启明蹲在坡后，空间“膜“探出去，恰好覆盖了老柳树的位置。
他没有动那卷账目。他只是让空间“膜“贴在地面上，在车轱辘碾过的瞬间轻轻波动了一下地表的浮土——那卷油纸包的账目从树洞里“滑“出来，半截露在枯叶外面，正好被车轮带起的风掀开一角。
骑驴的中年人停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露出的油纸包，勒住驴，翻身下来走近两步，弯腰捡了起来。
洪启明蹲在坡后面看着他把油纸包打开，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惊恐，然后又变成一种咬着后槽牙的阴沉。
那人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重新骑上驴，不往北走了，掉头折回了营地。
洪启明从坡后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账目到了周把总亲信手里，最迟今天中午就会到周把总桌上。贪墨的事情一旦暴露，要么周把总把孙举安这个“写账的人“追回来灭口，要么周把总为了保住自己先乱了阵脚。不管是哪一种，那支队伍在两天之内都不可能继续向北推进了。
他回到磨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大半。第二趟船刚刚离岸，刘氏带着狗儿和几个最小的孩子坐在船尾，狗儿在朝岸上挥手。周氏在码头上清点下一批要上船的人。赵四站在院子里最后检查一遍要带走的东西。
洪启明走进去的时候，朱静宜正把最后几件晒干的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成了？“
“成了。“洪启明蹲下来帮她收衣裳，“那边这两天动不了。我们有两三天的时间把所有人撤完。“
朱静宜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系了个结。她的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停住了。“三山岛上能住人吗？“
“能。地方够大，但没房子。要搭棚子。“
“我会搭。“她说，“以前在南边，跟着家里的花匠学过搭藤架。差不多的道理。“
洪启明看着她把包袱拎起来背在肩上，长短不齐的碎发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晒成了暖茸茸的金色。
第三趟船装满了。老弱妇孺先走，柴房里的两个俘虏被铁大柱押上船，刘老六带的那四个年轻人也跟着走了。朱静宜背着包袱上了船，在船舱最里头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
船离岸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他。但狗儿坐在她旁边，忽然探出半个身子朝岸上喊：“洪叔，你快来呀！“
洪启明站在码头上摆了摆手。船过了河拐弯处，他转过身，院子里只剩下赵四、铁大柱、陈三、孙举安、刘老六和另外四个能拿武器的汉子，加上洪启明自己，一共十一个人。
柴房里还有一个俘虏没带——就是陈三之外那两个清兵中的一个。洪启明走过去看了看，那人缩在墙角，被解了绑之后也没跑，只是抱着膝盖坐着。
“你叫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王二。“
“你想走想留？“
王二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家里没人了。湖州城外的人，去年全被清军自己杀光了，就剩我一个。你们爱怎么办都行。“
洪启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一盆被人泼光了的水，只剩个盆底。
“那你留着。“洪启明站起来，“留下来烧火劈柴，总有活干。“
王二愣了一下，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点东西，极轻极浅的，看不分明，但确实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磨坊彻底空了。院子里只剩十一个人，和几堆还没来得及带走的柴火。洪启明站在磨坊门口最后看了一圈——灶台、井沿、磨盘、后墙上那些炭条画的标记和记数划痕。
“走吧。“他拉上磨坊的门板，用一根木条别住，“等安稳了再回来。“
十一人走了水路。赵四撑第一趟船，铁大柱撑第二趟，一前一后，载着最后这批人往太湖方向去。洪启明坐在第一趟船的船尾，背靠着船舷，手里捏着朱静宜给他烙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已经凉了，硬了，但嚼起来有粗粮特有的那种实在的香。他慢慢嚼着，看着船头劈开暮色中的湖水。
小船依次拐进芦苇丛，菱湖镇的废墟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湖面上最后一线夕阳沉了下去。天彻底黑了，但前方的水路上，隐约看得到三山岛的轮廓——岛上有几点火光，是人点的篝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地闪着，像星星落在水面上。
洪启明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坐直了身子。
船往火光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