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走出院门之后,五兄妹没有立刻出发。曾灵蕴站在庭院里,看着五个孩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天的日常:“你们爸去禁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们。他说等他走了再看。”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是凌云的字迹,写着“五子亲启”。曾擎天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迹很新,显然是昨夜他们各自回房之后写的。
纸上写了五件事。
第一,曾擎天的剑在书房暗格第二层,那柄剑跟了凌云四十年,剑身里封存着一道天道之力,生死关头可以激发一次。第二,曾幻音的帛书背面有凌氏阵道的核心口诀,用银粉写的,对着月光才能看清。第三,曾默言的罗盘底部夹层里有一卷凌氏天机术的手抄本,是他十六岁独自镇守禁地时写的修行笔记。第四,曾念念的玉扣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凌氏大势推演术的总纲,需要用指尖血激活。第五,曾甜甜的玉扣里封着一缕心音术的本源道韵,在绝境中可以化为一首歌,歌声可镇邪祟、安人心、破幻境。
纸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凌氏的传承不在血脉里,在你们各自擅长的东西里。我教你们二十年,其实早就教完了。”
曾擎天把纸递给四个妹妹看。五个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几息。曾甜甜的鼻子又酸了,但她使劲吸了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爸这是把老底都交出来了。”曾念念将纸折好还给曾擎天,“走吧,没时间感动。”
五兄妹各自去取东西。曾擎天从书房暗格第二层取出那柄剑,剑鞘入手沉重,比寻常的剑重了数倍。他拔剑出鞘,剑身漆黑,不反光,刃口处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沿着剑脊蔓延。他握剑的瞬间,掌心那道金色脉络与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某种认主的仪式。
曾幻音取出帛书翻到背面,对着窗外的月光一照,银粉写的字迹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口诀足有数千字,从最基础的灵气引导到最复杂的天地封禁,体系完整得令人心惊。她看了几息,将帛书收入怀中。
曾默言翻开罗盘底部的夹层,里面果然有一卷薄薄的纸卷。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他展开扫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那是凌云十六岁时的笔迹,字里行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但推演思路已经远超常人。曾默言将纸卷收好,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曾念念用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玉扣内侧。血珠渗入玉面的瞬间,一行金色小字浮出来,光芒流转,几息后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她的掌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深邃。那是凌氏数千年积累的大势推演总纲,她只消化了冰山一角,但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对商业脉络的把握上升了一个层次。
曾甜甜将玉扣贴在胸口,闭眼感知。一缕温润的力量从玉扣渗入心口,像是有人在她心里轻轻哼了一段旋律。她下意识跟着哼了一个音,那个音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金光,在书房里回荡了几息才散。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能感知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音脉”——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细微振动,以前她从未察觉,此刻却像是一张铺开的网。
五个人各有所得,前后不过片刻。曾灵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东西都拿了?”她问。
五兄妹点头。
“那就走吧。”曾灵蕴拿起那柄短剑,“外面来了不少人,在门口等着。”
五兄妹走出书房,果然听到院门外有嘈杂的人声。曾擎天打开门,门外巷子里站满了人。古武宗门的宗主、玄学世家的家主、隐世外围残余势力的代表,加起来足足几十号人。他们大多是连夜赶来的,有些人衣服上还沾着赶路的灰尘。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者,曾擎天认得他,是古武界天榜编修之一,当年在曾家婚礼上见过。
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曾少主,我们连夜赶来,是因为荒原方向天现异象,禁地气息外泄。我等虽然修为浅薄,但愿意听候曾家差遣,尽一份绵薄之力。”
曾擎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带焦虑却目光坚定的人。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些势力被那天晚上的事吓破了胆,现在正是用他们的时候。”但此刻他看着这些人,心里却多了另一种感觉。他们不全是怕,有些人脸上带着一种决然,像是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还是来了。
“诸位前辈。”曾擎天的声音很稳,“荒原外围有九十多个节点需要接管,每个节点都有魔物和浊气。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你们想好了?”
老者笑了一声:“老夫活了快三百年了。四十年前凌渊镇隐世的时候老夫就在场,亲眼看到他一个人封了禁地。四十年后凌渊回来了,老夫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回不来就回不来。”
身后众人纷纷附和。曾擎天看了几息,点头。
“好。分组。”他回头看向曾念念。曾念念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几份名单,那是她连夜拟好的。她扫了一眼门外众人,迅速将人分成九组,每组负责十个节点,并指定了组长和联络方式。
“各组之间保持百里之内的距离,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立刻发信号。我会安排人接应。”曾念念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众人领命,很快分成九组散去。巷子里只剩下五兄妹和曾灵蕴。
曾擎天转身看着母亲。
“妈,您守江城。”
曾灵蕴看着他,挑了挑眉:“你安排我?”
曾擎天没有退缩:“爸在禁地,江城不能空。如果节点防线出了问题,浊气冲过来,江城是最后一道屏障。您守这里,我们才能放心往前冲。”
曾灵蕴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她伸手在曾擎天肩上拍了一下。
“行。你们爸教出来的儿子,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经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五兄妹。
“活着回来。”
五个人齐齐应声。曾灵蕴走进院子,关上了门。门内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往厨房去了。片刻后,厨房里亮起了灯。
五兄妹站在巷子里,各自背着自己要带的东西。曾擎天背着那柄剑,曾幻音带着帛书和阵盘,曾默言揣着罗盘和符纸,曾念念收着拜帖和名单,曾甜甜握着胸口的玉扣。
“三天。”曾擎天说,“爸说三天之内必须接管全部节点。我们今天先拿下二十七个关键节点,剩下的明天和后天。”
他看向曾幻音。曾幻音展开羊皮地图,手指点在中心区域的一个红点上。
“先从第三十七号开始。”她说,“那个节点是枢纽,拿下它,周围七个节点会跟着松动。默言,你看时机。”
曾默言取出罗盘,指尖在盘面上拨动了几下,然后指着荒原方向:“现在去,正当时。节点每天有两个灵气低谷,一个在正午,一个在子夜。现在是凌晨,距离子夜的低谷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赶到三十七号,在低谷期接管,成功率最高。”
曾擎天点头:“出发。”
五兄妹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曾家老宅门口安静下来,只剩巷子里一盏孤灯还在亮着。片刻之后,院门重新打开,曾灵蕴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来,将门口的灯挑亮了些。她站在巷子里,朝着五兄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关上门。
厨房里,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荒原外围,夜色最浓的地方,黑色云盖正在缓慢扩张。暗红色的光在云层深处翻涌,偶尔有一道黑气从云中坠落,落在地面上,将那片土地瞬间侵蚀成焦黑色。远处禁地入口的方向,有金色的光在闪烁,那是凌云在镇压第二重封印的动静。
五兄妹赶到三十七号节点的时候,子夜刚过。曾幻音第一时间展开阵盘,感知节点内部的阵纹状态。片刻后她脸色一变。
“节点内部被黑气侵入了三成。”她说,“浊气引子比昨天扩张了一倍。如果再晚半天,这个节点就彻底废了。”
曾擎天拔剑出鞘,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看向周围,夜色里有几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靠近——那是被浊气侵蚀的魔物。
“我来清场。”他说,“你们接管节点。”
他提剑迎向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剑光闪过,第一只魔物被斩成两半,黑血溅在焦黑的土地上,滋滋冒烟。曾默言在曾幻音身旁盘坐,罗盘上的指针飞快旋转,他在推演节点灵气低谷的精确时机。曾念念站在外围,感知着四周的动静,防止暗影组织残余势力偷袭。曾甜甜站在曾幻音另一侧,闭着眼,轻轻哼起一个音调。那个音调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在空气中扩散开去。周围那些躁动的魔物听到这个音调之后,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有些甚至开始后退。
曾幻音双手按在阵盘上,将帛书背面的口诀逐句念出。金色纹路从她指尖蔓延到阵盘上,再从阵盘渗入地面,沿着暗影组织埋下的阵纹脉络逆流而上。她感觉到浊气引子的反冲再次袭来,但这次她没有慌张,而是按照帛书上的方法,用天道之力将反冲引入阵盘的另一条脉络,绕开核心。
几息之后,节点内部传来一声闷响。浊气引子的反冲被压制了,阵纹开始按照新的方向运转。
曾幻音睁开眼,额角全是汗。
“三十七号接管完成。”她说,“往下走。”
曾擎天一剑斩掉最后一只魔物,收剑回鞘。五兄妹没有停留,立刻赶往下一个节点。夜色中,他们的身影在荒原外围穿行,身后留下一串被重新点亮的金色阵纹。
远处,江城方向,曾家老宅的厨房灯还亮着。曾灵蕴坐在灶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局。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荒原的方向,又低头落下一子。
禁地入口的峡谷深处,凌云盘坐在第二重封印前,双掌贴在封印表面。金色纹路从他手臂蔓延到封印上,像是无数根丝线将他和封印连在一起。封印下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但他纹丝不动,闭着眼,面容平静。
他知道,五兄妹在外面争分夺秒。
他也知道,三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战都不可避免。
但此刻他所能做的,就是稳住这第二重封印,为外面的孩子们争取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