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凌晨。
五兄妹各自回房之后,曾家老宅渐渐沉入深秋的寂静。庭院里的石桩上还残留着曾擎天拳面上的血迹,青石地面上的露水慢慢凝成薄薄一层白霜。远处湖面上有夜鹭低鸣,偶尔掠过水面,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远了。
凌云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标注了所有节点的羊皮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细笔,在第三十七号节点旁边写下一行注解。桌上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没在意。二十年来他习惯了在夜里做事,凌晨的安静能让他把白天纷杂的思绪理清楚。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瞬,他的左腕忽然一跳。
凌云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口遮住了皮肤,但他能感觉到——腕脉深处有东西在动。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二十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像是经脉里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整条手臂的经脉都跟着震颤。
天道枷锁。
他放下笔,慢慢挽起左袖。金色的纹路从腕脉处浮现出来,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亮。那些纹路本该是隐隐约约的淡金色,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皮肤下灼灼燃烧。纹路蔓延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从腕到肘,从肘到上臂,几乎是几息之间就爬满了整条左臂。
凌云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住左臂,闭眼感知体内的状况。
天道枷锁的反噬他已经经历了二十年。最开始那几年,每次反噬都疼得他无法动弹,整夜蜷在床上硬扛。后来他找到了用市井烟火气洗炼心境的办法,反噬的频率和强度都降了下来。最近五年,反噬已经很少发作,即便发作也只是轻微的刺痛,几息就过去了。
但此刻的反噬完全不同。
那股力量从枷锁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暴烈。像是封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每一次冲撞都让枷锁震颤,震颤沿着经脉传递到全身。凌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他额角渗出汗珠,后背的衣衫在几息之间就湿透了。
他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按住左臂,调动体内修为去压制枷锁的暴动。但修为刚一动,枷锁的反噬就变得更猛烈。那股力量像是感应到了他的修为,疯狂地吞噬、撕扯,将他的修为压回丹田,不许调动分毫。
凌云闷哼一声,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桌上的茶盏被震翻,凉茶泼在羊皮地图上,洇开一片深色水迹。他没管。
枷锁的反噬在加剧。
凌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源头不在他身上。天道枷锁与禁地封印相连,封印出了问题,枷锁才会异动。而此刻枷锁的暴动程度,远超他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这意味着禁地的封印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变故。
他闭着眼,感知穿过天道枷锁的通道,向禁地方向延伸。在感知触及荒原边缘的瞬间,他看到了——
黑气。
铺天盖地的黑气从禁地入口的峡谷中涌出来,比那天晚上他杀掉墨渊之后看到的浓郁百倍。黑气冲上天空,在荒原上空凝成一片巨大的黑色云盖,云盖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翻涌,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燃烧。黑气还在扩散,已经蔓延到了荒原外围的节点区域,正在侵蚀那些阵法网络的边缘。
第二重封印。
凌云睁开眼,目光沉得可怕。第二重封印撑不住了。比他预估的还要快。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左臂的灼烧感还在持续,但比方才稍微退了一些。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经脉没有被锁死,然后快步走出书房。
庭院里,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凌云抬头看天。曾家老宅上方的夜空原本是深秋常见的澄净,此刻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天际线上,荒原方向的那片黑色正在加速涌动,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向四周扩散。云层被搅动,形成漩涡状的纹路,月光穿过那些纹路的时候被扭曲成一种浑浊的暗黄色。
深秋的夜风本该带着凉意和桂花香,此刻吹在脸上的风却带着一股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浊气。那是禁地气息独有的味道。凌云在二十年前闻过太多次,绝不会认错。
他站在庭院中央,感知向整个江城铺开。
江城的方向还安静。万家灯火大半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夜灯还亮着。湖面上雾气渐起,那是深秋正常的夜雾。但凌云能感觉到,湖底的暗流比往常急了。水下有鱼群在躁动,成片成片地往浅水区游,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来自远处的威胁。湖边的柳树也在动,无风自动,枝条朝着背离荒原的方向倾斜。
不光是江城。更远的俗世城市,更远的隐世外围,所有感知足够敏锐的生灵都在躁动。凌云甚至能感知到,隐世内部那些残余势力此刻也乱了阵脚。有人在连夜收拾东西准备跑路,有人在紧急联络同盟,也有人朝着江城方向赶来,大概是来求援的。
凌云收回感知,转身往屋里走。
他刚走到卧房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曾灵蕴站在门内,穿戴整齐,那柄短剑已经挂在腰间。她看了凌云一眼,目光从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迹上扫过,没有问“怎么了”,而是直接说了一句:“我去叫孩子们。”
凌云点了下头。曾灵蕴快步穿过庭院,先敲了曾擎天的房门,又去敲另外几间。五兄妹本就睡得浅,听到敲门声几乎同时打开了门。曾灵蕴只说了五个字——“都到书房来。”
片刻之后,书房里站满了人。
五兄妹到齐的时候,凌云已经坐在书桌后面。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但左臂依然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桌面上那张被凉茶泼湿的羊皮地图还摊着,水迹已经半干,在灯下泛着暗色。
“第二重封印要破了。”凌云开口,声音很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五兄妹的脸色同时变了。曾幻音往前一步:“爸,您是说,比您预估的还快?”
“比我预估的快很多。”凌云说,“今天夜里枷锁异动,我感知到禁地入口的黑气已经冲上天空,蔓延到了荒原外围的节点区域。第二重封印的裂口在扩大,下面的东西正在往外冲。最迟三天,第二重封印就会彻底破碎。”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曾默言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沉:“三天。我们今天只接管了七个节点,剩下的还有九十多个。三天时间不够。”
“不够也得够。”曾念念的语气很冷,“爸,第二重封印下面的凶物,比墨渊强多少?”
凌云看着她:“墨渊是第一重封印下最弱的一只,相当于那天晚上那些老怪物的水平。第二重下面的东西,至少是墨渊的十倍。”
十倍。曾擎天攥紧了拳头。那天晚上他全程观战,看到父亲一拳砸碎第一重封印、一掌废掉七位老怪物。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现在,第二重下面的东西比那天晚上所有敌人加起来还要强十倍。
“爸,您现在能出手吗?”曾擎天问。
凌云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左臂。他将衣袖挽上去。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但皮肤下依然隐隐发亮,像是余烬未灭。五兄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天道枷锁的纹路,那些金色脉络在父亲的手臂上如同密网,从腕到肘,每一道都在微微跳动。
“枷锁反噬刚刚发作过一轮。”凌云放下衣袖,“短时间内修为动不了,最多只能动用三成。但这三成修为加上肉身之力,对付第二重封印下的东西,勉强够。”
他顿了顿。
“问题是时间。我出手镇压第二重封印,至少需要三天。三天之内不能分心,不能被打断。而这三天里,荒原外围的节点必须有人守住。暗影组织的残余势力、节点附近的魔物、还有第二重封印破碎时泄出来的浊气——这些东西如果没人挡住,会直接冲到江城。”
五兄妹同时站直了身体。
“我们守。”曾擎天说。
凌云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曾擎天的眼神沉稳,曾幻音的眉宇间带着推演战局的专注,曾默言的手指已经在袖中掐算,曾念念的目光锐利如刀,曾甜甜攥着衣角却站得笔直。
“荒原外围有九十多个节点需要接管。”凌云说,“三天之内全部接管,你们五个人不够。需要帮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将那张羊皮地图卷起来,递给曾幻音。然后他从暗格里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叠厚厚的拜帖。那是曾家婚礼那天八方来客留下的,古武宗门、玄学世家、隐世残余势力,每一张拜帖上都写着“听候曾家差遣”。
“这些人,该用上了。”凌云说。
曾念念接过拜帖翻了翻,嘴角微微扬起:“爸,您留着这些,就是等今天?”
“留着,就是等今天。”凌云说,“暗影组织已经散了大半,隐世那些势力被那天晚上我废掉七位老怪物的事吓破了胆,现在正是用他们的时候。让他们去守外围节点,你们五个集中力量应付节点深处的浊气和魔物。”
他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站在五兄妹面前。“你们听着。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禁地封印崩裂过程中最关键的窗口期。如果三天内能接管全部节点,把阵法网络的方向逆转过来,就能在第二重封印破碎的瞬间,用阵法网络把黑气压制回禁地方向。如果做不到,第二重封印破碎时泄出的浊气会直接冲进俗世,到时候死的不光是隐世的人,俗世也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浊气侵蚀。”
曾甜甜的声音有些紧:“爸,您呢?您去镇封印,三天不能动?”
“对。”凌云看着她,“我在禁地入口镇压第二重封印,三天之内不能离开。这三天里,外面的一切都靠你们。”
他走到曾擎天面前,伸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曾擎天抬头看着父亲,忽然发现父亲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额角又有细汗渗出来。天道枷锁的反噬还在持续,父亲一直在硬扛。
“爸,”曾擎天的声音很沉,“您放心去。外面的交给我们。”
凌云看着他,目光里有信任,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他收回手,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柄挂了很久的剑。剑鞘很旧,缠着褪色的布条,但凌云握上去的时候,手指和剑柄之间严丝合缝,像是这把剑本就该在他手里。
“这柄剑跟了我四十年。”凌云将剑递给曾擎天,“我镇压封印不需要剑。你们在外面,需要。”
曾擎天接过剑。剑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掌心那道金色脉络猛地一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攥紧剑柄,重重点头。
凌云最后看了五兄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曾灵蕴。两人目光相接,曾灵蕴朝他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凌云转身走出书房,走进庭院,身影没入夜色之中。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桂花树剧烈摇晃。远处荒原方向的黑色云盖又扩大了一圈,暗红色的光在云层深处翻涌得更猛烈了。
五兄妹站在书房里,各自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曾擎天握着剑,曾幻音握着地图,曾默言握着罗盘,曾念念握着拜帖,曾甜甜握着胸口的玉扣。
曾灵蕴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五个孩子。
“他扛了二十年。”曾灵蕴说,“接下来三天,你们扛。”
五兄妹同时抬头,目光坚定。窗外,天边的黑色还在扩散,夜风带着铁锈味涌进来。但书房里的灯火稳稳地亮着,照着五张年轻的脸,照着他们手里握紧的东西。
曾擎天将剑负在背上,第一个走出书房。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