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外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五兄妹从三十七号节点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丑时。曾幻音脸色有些发白,但步伐没乱。曾默言跟在她身侧,手指一直在袖中掐算。曾念念走在最前面探路,曾甜甜走在中间,曾擎天断后。
他们刚拿下第三个节点。比预想的慢。
“三十七号是枢纽,拿下来之后周边七个节点确实松动了。”曾幻音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每个节点下面的浊气引子都需要单独处理。按照这个速度,三天接管九十多个节点做不到。”
曾默言推了推眼镜:“阵法网络的联动规律比我预想的复杂。暗影组织布阵的时候虽然不懂阵道精髓,但他们埋的浊气引子数量太多。每接管一个节点,都要先清除至少三到五处浊气引子。幻音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曾擎天走在最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剑已经回鞘,但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的拳面在方才的战斗中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剑柄上的布条。他不在意。
“我需要变强。”曾擎天忽然开口。
四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方才第三号节点那只魔物,我打了七招才杀掉。”曾擎天的声音很平,“太慢了。如果碰到更强的,我拖不住。幻音接管节点的时候,需要时间。默言推演时机的时候,需要安静。念念和甜甜都在外围护着。我是唯一能正面硬扛的人。我如果打不快,你们所有人的节奏都会被我拖慢。”
曾念念看着他:“哥,你今天的效率已经很高了。”
“不够。”曾擎天摇头,“爸一个人守禁地的时候,面对的是比这些魔物强百倍的东西。他只用肉身之力就能一拳砸碎第一重封印。我差得太远。”
他抬头看向禁地入口的方向。夜色深处,那个方向有金色的光在隐隐闪烁,那是凌云镇压第二重封印的动静。曾擎天盯着那点金光看了几息,攥紧了拳头。
“我去找爸。”
曾幻音皱起眉:“哥,爸正在镇封印,不能分心。”
“我不进禁地。”曾擎天说,“我就在外围。让他指点我几句就行。爸说过,我的肉身强度已经接近他二十年前的水平,但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比自己强的对手。我知道现在不是修炼的时候,但我如果不突破,接下来两天会成为你们的短板。”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曾默言忽然开口:“哥说得对。他的战力如果翻一倍,我们接管节点的速度至少快三成。”
曾幻音看了看曾念念,又看了看曾甜甜。曾甜甜想了想,说:“我去替哥护法。如果爸不能分心,至少我在旁边能安抚周围的浊气,不让它干扰哥。”
曾擎天看着她,点了点头。
五兄妹临时调整了计划。曾幻音、曾默言和曾念念继续前往下一个节点,曾甜甜陪曾擎天去禁地入口。临走前,曾念念把一份地图塞给曾擎天,上面标注了禁地入口外围的安全区域。
“别越过那条线。”她指着地图上一道红线,“爸说过,红线以内是禁地气息最浓的区域,没有天道之力护体的人进去会被浊气侵染。你就算肉身再强,也不能冒险。”
曾擎天收好地图,带着曾甜甜往禁地入口方向赶去。
禁地入口的峡谷在荒原最深处,从外围节点赶过去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两人一路疾行,路上遇到了几波零散的魔物,都被曾擎天几剑解决。曾甜甜发现哥哥出剑的速度确实比白天慢了半拍——不是体力的问题,是心理的桎梏。他在收着打。
赶到峡谷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荒原的天空灰蒙蒙的,黑气从峡谷口不断涌出,在低空凝聚成一片浓稠的雾。曾擎天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峡谷深处有金色的光在闪烁,那是凌云布下的镇压封印的金光。金光和黑气在峡谷中段激烈碰撞,明灭不定。
曾擎天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峡谷边缘的一块巨石上。他没有越过红线,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震颤,那是第二重封印下面传来的震动。隔着数里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恐怖。
“爸!”他朝着峡谷深处喊了一声。
声音被峡谷里的风和黑气搅碎,传下去的时候已经模糊不清。但几息之后,峡谷深处传来回应。
“擎天。”凌云的声音很稳,听不出疲惫,“说。”
曾擎天没有绕弯子:“爸,我需要突破。我的肉身已经到了瓶颈,但我打不破那道墙。我缺什么?”
峡谷深处沉默了几息。然后凌云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缺的不是力量。”凌云说,“你缺的是舍。你的肉身强度够了,天道之力也融入了你的经脉。但你出拳的时候留着一层余地,怕伤到自己,怕用力过猛。你打过最狠的对手,也不过是那天晚上那几个老怪物——那些人你不需要用全力就能碾压。所以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曾擎天攥紧拳头。
“爸,怎么破?”
“往下跳。”凌云说。
曾擎天愣了一下。
“红线以内是禁地气息最浓的地方。”凌云的声音很平,“浊气会侵蚀你的肉身,也会激发你体内天道之力的抵抗。你把肉身丢进浊气里,让它自己去找那个平衡点。天道之力会自动护主,但它护主的方式不是挡在外面,是从你经脉里涌出来,把你肉身每一寸都填满。那个过程很疼。但疼过之后,你就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了。”
曾甜甜在旁边听到了,脸色微变:“爸,浊气侵蚀会不会……”
“有我在下面。”凌云说,“他跳下来,我会稳住他周围的浊气浓度。不会让他出事,但也舒服不了。”
曾擎天站起身。他看着峡谷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气和金光交织的区域,脱下外衣,露出精干的上身。他的拳面上还带着方才战斗留下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将那柄剑递给曾甜甜。
“拿着。”
曾甜甜接住剑,咬着嘴唇看着他。
“哥,小心。”
曾擎天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入峡谷。
身体坠落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从清冷变成了灼热。黑气像是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他的皮肤。浊气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曾擎天发出一声闷哼。那种感觉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毛孔,酸、麻、灼、痛混在一起,从皮肤往肌肉里钻。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痉挛,天道之力从掌心那道金色脉络涌出来,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去对抗浊气的侵蚀。
但天道之力涌出来的速度不够快。浊气钻得太深了,已经渗入了肌肉层。曾擎天咬着牙,调动全身的肌肉去挤压那些浊气。他的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与浊气对抗,每一息都有大片的浊气被他的肌肉绞碎,但又有更多的浊气涌上来。
他落到谷底的时候,脚下踩到了实地。周围全是浓稠的黑气,视野里只有几尺的距离。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气息就在前面不远处,金色的光从黑气深处透过来,给了他一个方向。
“继续。”凌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往前走。不要抵抗浊气,让它进来。天道之力会跟着浊气的路径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极限。”
曾擎天迈步往前走。每走一步,浊气就更浓一分,侵入得更深一寸。他的皮肤开始泛红,经脉里的天道之力被逼得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血液奔涌,肌肉纤维在浊气的侵蚀下不断撕裂又不断修复。疼痛从表面深入骨髓。
走了十几步,他单膝跪地。
“爸……”他的声音嘶哑。
“别停。”凌云的声音很近,就在前面几丈处,“你现在的肉身强度足够扛住这种浓度的浊气。天道之力已经覆盖了你的八成经脉,还剩两成没被激活。那两成就是你的桎梏。浊气在帮你找它们。疼是好事。疼说明找对了地方。”
曾擎天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的视野已经被黑气完全遮蔽,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就在前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浊气从脚底钻入,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膝盖到大腿。天道之力从掌心玉玦涌入,沿着经脉一路追赶浊气,将那些被侵蚀的区域一寸一寸夺回来。
又走了十几步,他再次跪倒。这次他的手掌撑在地面上,手指抠进泥土里。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膨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那是天道之力在涌入最后两层经脉。那两层经脉从未被激活过,此刻被浊气和天道之力同时冲击,像是两条河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对撞。
“爸!”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
“最后一步。”凌云的声音稳如磐石,“站起来。”
曾擎天抬起头。黑气中,他看不清父亲的脸,但能看到那团金色的光。那光很稳,很暖。他想起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里说的话——“擎天,你是长子。凌氏的天道之力,从今天起传给你。”
他攥紧拳头,站起来。
最后一步踏出去的瞬间,体内两成经脉同时贯通。天道之力从掌心涌出,沿着经脉奔涌到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血管。浊气被这股力量逼退,从皮肤表面一层一层剥落。曾擎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肌肉密度在增加,骨骼在硬化,经脉在拓宽。那种感觉像是从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走出来,忽然看到了整片天空。
他站直了身体。周围的浊气还在翻涌,但已经侵不入他的皮肤了。他抬起右手,握拳。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比之前亮了许多。他朝着前方一拳砸出。
拳风破开黑气,在浓稠的浊雾中打出一道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他看到了父亲的身影。凌云盘坐在封印前,双掌贴在金色的封印表面,面容平静。他看了曾擎天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大宗师。”凌云说,“隐世顶级。”
曾擎天收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他的经脉里天道之力充盈而平稳,肉身强度比方才翻了整整一倍。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谢谢爸。”
“上去吧。”凌云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甜甜在等你。你妹妹们也在等你。”
曾擎天转身,纵身一跃,从谷底攀上峡谷边缘。他的动作比之前轻快了数倍,脚尖在岩壁上借力,几下就翻上了崖顶。曾甜甜看到他上来,眼睛亮了一下。
“哥!”
曾擎天接过那柄剑,重新负在背上。他站在峡谷边缘,朝着禁地深处看了一眼。那团金色的光依然稳稳地亮着。
“走。”他转身朝着荒原外围的方向迈步,“去下一个节点。”
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许多,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度。曾甜甜跟在他身后,发现哥哥的背影跟方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站在父亲身后的样子。
远处的荒原上,曾幻音正在第四个节点前苦苦支撑。她感知到身后有强大的气息靠近,回头一看,是曾擎天。他身上的气息比分开时强了何止一倍,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曾幻音愣了一下:“哥?”
曾擎天拔剑出鞘。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亮得刺眼。
“下一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