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凌云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曾灵蕴在厨房里蒸包子，蒸笼的白气模糊了窗玻璃。曾擎天在练功房打坐，曾幻音在调试阵盘，曾默言在书房推演命线，曾念念在开视频会议，曾甜甜在湖边散步。凌云从后门出去，沿着湖边小路往北走，路过他钓了二十年鱼的老位置时停了一下。折叠椅还支在那里，鱼竿靠在椅背上，鱼篓空空地挂在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继续往前走。
曾灵蕴从厨房窗户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手里的包子捏了又捏，最后轻轻放在蒸笼里，盖上了盖子。
凌云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江城边界全线告急
曾默言的命线推演图在客厅长桌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七个方向的煞气移动轨迹。七道煞气从西北、正北、东北、西南、正西、正南、东南同时向江城合围，速度极快，已经逼近江城外围三十里处。更麻烦的是，七道煞气并非直线推进，而是呈螺旋状旋转，每旋转一圈，煞气就浓烈一分，像是七条毒蛇在绞紧猎物。
“他们在结阵。”曾默言指着推演图上的螺旋纹路，“七个人的煞气互相交织，形成了一张网。这张网每收拢一圈，对江城的压迫就强一分。如果让他们推进到江城边界，整座城的普通人都会被煞气影响。轻则心悸失眠，重则经脉紊乱。”
曾擎天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七个煞气节点，沉声说：“不能让他们进城。边界在哪？”
“以老宅为中心，半径十五里的圆周。”曾默言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再往里就是居民区了。江城有三百多万人口，一旦煞气入城，后果不堪设想。”
曾幻音从旁边走上来，把七枚阵纹石拍在桌面上。每一枚阵纹石上都刻着不同的阵纹，有的泛蓝光，有的泛金光，有的泛银光。“护宅大阵第四层的覆盖范围正好是半径十五里。我可以把阵法的外缘展开到边界线上，形成一道屏障。但七个人同时从七个方向进攻，阵法压力会集中在七个点上，我一个人的灵力撑不住。”
“我们帮你撑。”曾擎天说。
五兄妹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行动在半个时辰内展开。
曾幻音坐镇老宅正中的阵台上，面前悬浮着护宅大阵的阵盘。阵盘是青石所制，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此刻阵纹全部亮起，银色的光芒从阵盘向四周扩散，沿着地面蔓延出去。她双手结印，灵力注入阵盘，整座护宅大阵从内向外逐层展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依次亮起，最后第四层阵纹在半径十五里的边界线上浮现，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银色光幕。
光幕升起的瞬间，七道煞气同时撞了上来。
曾幻音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七位天人境以上老怪物的煞气冲击，相当于同时承受七座山的重量。她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抽掉了将近四成，阵盘上的银色阵纹剧烈闪烁，差点断裂。
“大哥！”她喊了一声。
曾擎天已经动了。他一步跨出老宅，身形在院墙外几个起落间就到了江城正北边界。那里是七道煞气中最强的一股——冥崖的方向。他双脚落地，周身灵力爆发，肉身力量催到极致，一拳砸向地面。拳力沿着地脉传导出去，在边界线上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硬生生把冥崖的煞气顶了回去。
“幻音，加固北面！”曾擎天吼道。
曾幻音在阵台上感应到北面压力骤减，立刻调集灵力加强北面阵纹。曾默言站在阵台旁边，双手按在阵盘边缘，用天机诊脉术感知整个阵法的灵力流转。他的眼睛半闭着，识海中呈现出阵法的完整结构。哪里的阵纹薄弱、哪里的灵力流转不畅、哪里的节点承压过重，全部纤毫毕现。
“东面灵虚真人的煞气在变向。”曾默言忽然开口，“他在试探阵法的节点间隙，想从两个阵纹之间钻进来。”
曾念念站在阵台另一侧，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江城边界线的实时监控数据。她快速拨通一个号码：“林薇，启动b计划。把灵符宗在俗世的所有资金通道全部切断，从源头上削弱灵虚真人的灵力补给。”
曾甜甜没有在擂台上。她站在江城东南方向的边界线上，面对着天剑门方向涌来的煞气。天剑门上一代门主剑无极的煞气锋锐如剑，在边界线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裂痕。曾甜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口唱了一句。
只有一个音，悠长而清澈，像是山涧里落下的第一滴水。那个音落在边界线上，化作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向外扩散。剑无极的煞气触碰到这道波纹的瞬间，锋锐的剑气像是被水浸湿的纸，软了下去。
曾甜甜继续唱。她的歌声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沿着边界线向两侧蔓延。歌声所到之处，煞气中的凶戾之气被一点点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而坚定的力量。那是她二十年唱歌积累下来的东西——无数人在她的歌声中找到过安慰，那些安慰汇聚成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此刻全部被她调动起来，镇在江城东南门户上。
东南方向的压力骤减。
但七位老怪物的攻势没有停。冥崖的煞气被曾擎天顶回去之后，他改变了策略。七道煞气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开始融合。冥崖居中，其余六道煞气向他靠拢，在江城西北方向汇聚成一道粗壮无比的黑色气柱。气柱中隐约可见七道身影，七种不同属性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远比单打独斗恐怖的力量。
曾默言看到这一幕，面色骤变：“他们在融合。七个人的煞气合为一体，威力翻倍。幻音，全力防守正面！”
曾幻音已经把灵力催到了极限。阵盘上的银光几乎变成了白色，整座护宅大阵在七人融合的煞气冲击下剧烈震颤。她的嘴角不断渗血，双手在颤抖，但阵纹没有断。
“撑不了多久。”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最多一炷香。”
曾擎天站在北面边界上，拳头握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方向，看到曾念念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平板，屏幕上亮着一个数字。他看清了那个数字，瞳孔骤缩。
那是曾念念刚刚调出来的数据。隐世七家总坛的灵力储备总量。七位老怪物虽然出关，但他们的力量来源仍然是各自的老巢。老巢里储存着他们百年闭关积累的灵力，通过某种秘法远程输送给正在攻城的七人。只要切断这条补给线，七老怪物的煞气就会逐渐枯竭。
曾念念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七个数据节点被她标红。她抬起头，对曾擎天做了一个“交给我”的口型，然后拨通了沈渡的电话。
“沈渡，启动‘断源’计划。七家总坛的灵力补给线，我已经标注了节点。你联系我们在隐世外围的所有暗线，同时动手，把补给线全部掐断。时间窗口只有一炷香。”
沈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紧绷：“曾总，暗线潜伏了这么久，一旦动手就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曾念念说，“今天过后，隐世七家要么死，要么臣服。没有第三种可能。”
电话挂断。曾念念站在院门口，抬头望着西北方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色气柱。她在等。等沈渡那边动手。只要补给线一断，七老怪物的融合煞气就会像无源之水，撑不了多久。
阵台上，曾幻音的灵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阵盘上的阵纹在视野中重影。但她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灵力注入阵盘。护宅大阵的光幕在七人融合煞气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出现在东南方向。
曾甜甜的歌声在那一瞬间拔高了一个音。她的声音从清亮变得浑厚，像是一整条江河在奔涌。那道裂缝被歌声填补，煞气没能从缝隙中钻进来。但曾甜甜的脸色白了一分，她毕竟不是阵道修行者，用歌声堵住阵纹裂缝，消耗的是她多年积累的心境之力。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的黑色气柱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曾念念的手机响了。沈渡的声音急促而兴奋：“曾总，七家总坛的灵力补给线全部切断！动手时间比预计早了半刻钟，他们没反应过来。”
黑色气柱在抖动中开始崩解。七道煞气从融合状态中被硬生生扯开，各自收缩回去。冥崖的怒吼声从西北方向传来，沙哑而暴烈，隔着十五里都能听见。
曾幻音趁势收回灵力，阵盘上的银色光幕重新合拢，把残余煞气全部挡在边界之外。她瘫坐在阵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曾擎天从北面边界撤回，落在院中。他的拳头上渗着血，骨节处皮肉翻卷，但拳头没有松开。曾默言合上笔记本，走到阵台边把曾幻音扶起来。曾念念关掉平板，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曾甜甜从东南方向走回来，嗓子有些哑，脚步却稳。
五个人在院子里站定，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关守住了。江城三百万百姓，此刻还在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有一个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曾默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七道煞气已经退到了三十里外，正在缓缓收缩。但曾默言的命线推演告诉他，这只是暂时的退却。七老怪物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退，是因为失去了灵力补给，需要重新蓄力。
下一次进攻，他们会带着更充足的准备来。而父亲此刻已经在去隐世的路上。
“还有多久？”曾擎天问。
曾默言闭上眼，推演了几息，睁开眼：“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他们必须破开第一重封印，否则父亲在禁地加固封印之后，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三天。五兄妹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北方向阴沉的天际线。三天后，七老怪物会发动真正的决战。而父亲在禁地那边，也将面临最危险的时刻。
曾念念忽然开口：“三天时间，够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隐世七家的俗世根基全部拔掉。”曾念念的目光冷而坚定，“他们老巢的灵力补给被我切了，如果俗世的资产再被我全部冻结，他们在三天之内连一根符箓都画不出来。没有灵力补给，没有资本支撑，七个老怪物就是七个空壳。”
曾默言点头：“我去推演他们的弱点。每家的功法属性不同，破绽也不同。三天之内，我要把七个人的命线全部摸清。”
曾幻音撑着阵盘站起来，声音还有些虚弱：“阵法还能撑三天。我会把第四层的薄弱点全部补上，同时在外围加两层反攻阵。他们下一次来，不只是防守。”
曾擎天看着四个妹妹弟弟，沉声说：“三天后，如果他们发动总攻，我们不只是守。我们打出去。”
五兄妹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江城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西北方向的煞气在远处翻涌，像一团永远不会散去的乌云。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飘着包子的香气，曾灵蕴站在门口喊他们吃饭。
曾甜甜第一个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先吃饭。妈蒸了包子。”
其他四个人同时笑了。五兄妹依次走进屋里，围坐在餐桌旁。曾灵蕴端上最后一笼包子，在桌边坐下，看了看五个儿女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个包子。
曾默言咬了一口包子，忽然想起父亲早上走的时候，厨房里蒸的也是包子。父亲没来得及吃就走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包子，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母亲说：“妈，爸那边，三天后会回来的。”
曾灵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拿起筷子，给每个孩子又夹了一个包子。
窗外，江城的夜色安静而深沉。三百万人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