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是从凌晨开始的。
曾甜甜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她睡眠浅,凌晨四点多被窗外某种低沉的嗡鸣声吵醒。那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脑勺发麻,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远处逼近。她裹着毯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湖面上笼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比平时浓得多。雾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极远处明灭,位置在江城西北方向。她看了几秒,那光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曾甜甜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给曾默言发了一条消息:“二哥,西北方向有异常,你能感知到吗?”
曾默言的回复来得很快:“已经感知到了。别出门,我去找父亲。”
曾默言敲开凌云房门的时候,凌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脚上是一双旧布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曾默言注意到父亲的手边放着一枚铜符,正是之前给曾幻音的那枚,不知什么时候被要了回来。
“父亲,西北方向有大量煞气汇聚。”曾默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数量至少七道,每一道都远超之前隐世入世势力的总和。煞气属性各不相同,但都极其古老。我推演了命线,这些煞气的主人修为都在天人境以上,其中三道已经触及半步天符境。”
凌云拿起那枚铜符,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淡:“隐世七老怪破关了。”
“七老怪?”
“冥崖、石阎、魂婆、剑无极、灵墟真人、秦破天、孤影。”凌云念出七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份旧名单,“四十年前被我打残之后闭关不出,我还以为他们这辈子不敢再冒头了。”
曾默言看着父亲,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哥的命线推演里,这七个人的命线全部是断的——不是断了,是被人为遮蔽了。他之前推演隐世势力时曾扫到过这七道命线的边缘,当时以为是自然隐没,现在才知道是父亲当年故意遮蔽的。
“父亲,他们出关,说明封印的松动已经到了不可逆的地步。”
凌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湖面上的灰白雾气比方才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对岸的灯火。远处的暗红色光在雾中隐约可见,比刚才亮了不止一倍。他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三天。”凌云忽然说。
“什么?”
“封印第一重破裂的时间是三天后。他们七个人出关,需要三天时间来融合彼此的力量,结成截杀阵。三天之内,他们不会动手。三天之后,他们会先破第一重封印,用禁地的力量来冲击我。”
曾默言面色微变:“父亲,您早就知道他们会破封?”
凌云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平静:“禁地封印九重,第一重是最薄弱的。我故意留的。四十年前我封禁地的时候,第一重封印只用了三成力。为的就是给后来留一道口子,让那些觊觎禁地力量的人以为有机会,主动跳出来。”
曾默言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四十年前封禁地时留了一手。第一重封印故意做薄,就是诱饵。谁想破封,谁就会先碰第一重。而第一重与父亲命脉相连,谁动第一重,父亲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方位、人数和修为。
“所以您一直知道他们会来。”
“知道。”凌云把铜符收进袖中,“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等到冥崖这几个人破关。我以为最多来几个小辈。”
曾默言沉默了几息,问出了那个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您打算怎么应对?”
凌云走到桌前,拿起曾默言带来的那张命线推演图。图上标注了江城周边所有异常灵力波动点,西北方向有七个红点密集排列,正在缓慢向江城方向移动。他看了一眼,把图放下。
“三天之内,让全家人都留在宅子里。”凌云说,“护宅大阵幻音已经升到第四层了,够撑一阵。三天后我离开江城去隐世,你们守好家。”
曾默言面色骤变:“父亲,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不行。”曾默言的声音难得提高了几分,“七位天人境以上的老怪物联手,在禁地外围布截杀阵。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们五兄妹——”
凌云抬手打断他。那只手按在曾默言肩头,力道不重,但曾默言感觉整个人的灵力都被压住了,动弹不得。
“默言,你听我说。”凌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七老怪破关,冥崖为首。冥崖当年被我打碎胸骨,闭关一百六十年,他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复仇。石阎的半边身子被自己的凶兽咬烂,魂婆的三魂七魄被我撕碎一半。这七个人加起来,恨我恨到骨头里。他们不会只针对我,他们会针对整个曾家。”
他松开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我留在江城,他们会把战场放在江城。你母亲的宅子、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湖边的每一棵树、街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卷进来。我离开江城去隐世,他们就会追着我走。战场在禁地,俗世就安全。”
曾默言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宽厚而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凌云转过身,“我离开之后,曾家二代需要做一件事。把隐世七家的总坛全部封住。不需要打进去,只需要封住出口。用幻音的阵法、默言的命线推演、念念的资本渗透、擎天的武力压制、甜甜的心境影响。五个人分工,把七家总坛的出口全部封死。”
曾默言明白了父亲的意图。七老怪来截杀父亲,老巢必然空虚。如果曾家二代同时封住七家总坛的出口,那七老怪就回不去了。就算他们杀了父亲,也永远回不了隐世。这是一招釜底抽薪。
“父亲,您有把握在禁地全身而退吗?”
凌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曾默言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某种释然,又像是某种告别。
“去做你该做的事。三天后我走。”
曾默言从父亲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江城的天色比平时暗得多,像是有一层灰蒙蒙的幕布罩在城市上空。他走到院子里,看到曾擎天站在练功房门口,面色凝重地望着西北方向。曾幻音蹲在花坛边,面前摊着阵盘,手指在盘面上快速推演。曾念念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全是全球金融市场的异常波动数据。曾甜甜坐在秋千上,没有哼歌,耳朵上也没有戴耳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
五兄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曾默言走过去,把凌云的话转述了一遍。五个人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先开口的是曾擎天,声音沉稳:“三天时间,够我们把七家总坛的出口摸清楚。二哥,你推命线。幻音,你布阵。念念,你查七家的资本脉络,看看他们跟俗世还有没有资金往来。甜甜,你准备一下心境术法,如果有漏网的隐世势力渗透到俗世,你负责稳住人心。”
曾甜甜点头:“明白。”
曾幻音抬起头,指尖夹着一枚刻好的阵纹石:“护宅大阵第四层还差最后一道节点。今天之内能完成。”
曾念念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七家的俗世关联资产,我三天之内全部冻结。他们出关之后,在俗世没有任何经济支撑。”
曾默言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命线推演图:“七家总坛的出口,我已经标出了位置。玄天宗在西北荒原,天符洞天在正北雪岭,灵符宗在东北沼泽,万兽山庄在西南密林,冥狱洞天在正西地底,魂道祖地在正南阴谷,天剑门在东南绝壁。七个方向,正好包住江城。”曾擎天看着那张图,说:“三天后父亲离开,我们同时行动。七家总坛,一家去一个。我封两个,幻音封两个,默言封一个,念念封一个,甜甜封一个。”
“甜甜封哪个?”曾念念问。
“天剑门。”曾擎天说,“天剑门修的是杀伐剑道,心志最坚,但也最容易被心境术法影响。甜甜的歌声能镇邪祟,对天剑门的剑气有克制作用。”
曾甜甜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五个人各自散去准备。凌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五个儿女分头忙碌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曾灵蕴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洗好的外套搭在他肩上。
“要走了?”
“三天后。”
曾灵蕴没有说话,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凌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窗外,江城的雾越来越浓,西北方向的暗红色光已经隐约可见。城里的普通人只觉得今天格外阴冷,行人裹紧了外套匆匆赶路,没人注意到天色的异常。
但曾家老宅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暴风雨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