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还没亮,七老怪物就发动了总攻。
这一次他们没有试探,没有分兵,七道煞气在江城西北方向合为一体之后,化作一头百丈高的黑色巨兽,形如远古凶虎,头生七目,每目颜色不同,代表七人中一人的功法属性。巨兽脚踏虚空,每走一步,江城边界线上的银色光幕就震颤一次。七目同时睁开,七道光柱从目中射出,集中轰击在护宅大阵第四层的一个点上。
曾幻音在阵台上喷出一口鲜血。
那七道光柱的威力比三天前翻了一倍不止。曾默言的命线推演显示,七老怪物在这三天里吞噬了各自洞天中最后一批储备灵力,把百年闭关积攒的老本全部压了上来。他们不打算留退路,要么破阵杀敌,要么耗尽而亡。
“东北方向阵纹断裂三根!”曾默言站在阵台旁,双手按在阵盘边缘,天机诊脉术全力运转,识海中阵法的每一处破损都清晰地映射出来,“幻音,补第六节点和第九节点!”
曾幻音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灵力在三天前的大战中就透支了大半,这三天虽然日夜不休地修补阵法,但恢复的速度远赶不上消耗。她把最后一点灵力注入阵盘,第六节点和第九节点的阵纹勉强亮了一下,又被巨兽的第二波冲击轰碎。
光幕上的裂缝从东北方向蔓延开来,像是冰面上的裂纹。曾幻音咬紧牙关,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已经渗血。但她补一道,巨兽轰碎两道。她补两道,巨兽轰碎四道。越补越碎,越碎越补。
“不行了。”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它的力量在增强。我的灵力已经跟不上了。”
曾擎天站在北面边界线上,一拳又一拳地砸向地面,用肉身力量通过地脉传导来抵消巨兽对北面的压力。他的拳面已经完全破皮,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但他没有停。每砸一拳,北面的阵纹就稳一瞬,但仅仅是一瞬。巨兽的第三波冲击到来时,北面阵纹整片整片地碎裂,曾擎天的拳力传导出去,被七目巨兽的煞气硬生生顶了回来。
他后退半步,脚下踩出两个深坑。
“东面也碎了。”曾默言的声音已经不像前三天那样冷静,带着明显的急促,“念念,东面的灵力补给还没切断吗?”
“断了!”曾念念站在院门口,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但他们把老巢里最后那批封存的灵石全部吞了。现在他们不需要外部补给,自己就是补给。我切不掉他们肚子里的东西!”
东南方向,曾甜甜的歌声还在持续。但她的声音已经哑了,从清亮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气声。天剑门剑无极的煞气在东南边界上疯狂冲击,她的歌声勉强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但每一次冲击,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她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双腿在发抖,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甜甜!退回来!”曾念念朝她喊。
曾甜甜摇头。她不能退。东南方向是江城老城区的方向,几十万居民住在那里。她退了,煞气就会灌进去。
曾默言盯着阵盘上的裂纹,手指在笔记本上飞速推演。天机诊脉术的识海中,七目巨兽的煞气流转结构正在被他一层层剥离分析。他看到了七股力量的交汇点,在巨兽胸口正中的位置,七个光点组成一个圆环,圆环中央是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裂痕。
“它的核心在胸口!”曾默言猛地抬头,“七个人的煞气融合之后,交汇点就是弱点。那道金色裂痕是阵法融合时产生的冲突点,如果集中攻击那里,可以把七个人的煞气重新打散!”
曾擎天抬头看向巨兽胸口。巨兽高逾百丈,胸口那道金色裂痕在七道煞气的包裹中若隐若现,离地面至少有七八十丈。他现在的体力,最多再全力出三拳。三拳之内打不碎那道裂痕,他就没有任何战力了。
“我去。”曾擎天说。
“大哥——”曾幻音想拦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拦不住。
曾擎天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屈,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周身的灵力不再压制,全部爆发出来。三天来他一直在用肉身力量硬扛,把自己的灵力储备留到了现在。此刻全部释放,气场陡然攀升,脚下的地面龟裂如蛛网。
他跃起。
第一拳砸在巨兽前爪上,煞气凝聚的爪子弹开,露出下面的胸口。第二拳砸在胸口外围的七色煞气壁上,煞气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第三拳,他全力轰出,拳面直指那道金色裂痕。
拳力贯穿七色煞气壁,击中金色裂痕的瞬间,巨兽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咆哮。胸口的七色煞气炸开,七道光柱从爆裂处射出,向四面八方飞散。巨兽的形体在爆裂中崩解,七道煞气重新分开,各自化为一个人形,从空中坠落。
曾擎天也从空中落下。他的右臂骨裂,从肩膀到手腕的经脉全部损伤,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站不起来。
“打散了。”他喘着气说。
但七道煞气落地之后,并没有消散。冥崖第一个站起来,枯瘦的身形在煞气中重新凝聚。他的嘴角挂着血,蛇瞳中的竖纹比之前更亮,周身煞气虽然比融合状态弱了不少,但依然远超寻常天人境。石阎第二个站起来,半边身子的鳞片碎裂了大半,但剩下的鳞片下面肌肉虬结,战意不减。魂婆、剑无极、灵墟真人、秦破天、孤影,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打散了又怎样。”冥崖的声音沙哑而暴烈,蛇瞳扫过江城边界上残破的阵纹,“你们的阵碎了,人也废了。我们七个,还能打。”
曾默言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得清楚,七老怪物虽然被从融合状态打回原形,但他们的根基没有受损。冥崖的煞气浓度仍然在八成以上,石阎还有七成,其余五人也都在六成以上。而曾家这边,曾擎天右臂重伤,曾幻音灵力枯竭,曾甜甜嗓子哑了,曾念念的资本手段在正面战场上没有用,他自己虽然还有推演之力,但没有战斗能力。
护宅大阵的第四层光幕已经碎了大半。残存的阵纹在边界线上苟延残喘,东一块西一块,像是被撕碎的渔网。七老怪物只要再发动一次冲锋,这道防线就会彻底崩溃。边界线一破,煞气就会灌入江城,三百万百姓将暴露在七位天人境老怪物的煞气之下。
冥崖抬起手,七道煞气重新凝聚。这次他们没有融合,而是七个人同时出手,七道不同属性的煞气从七个方向轰向残破的阵幕。
曾幻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所有阵纹收缩回来,在江城正门方向凝聚成最后一道屏障。七道煞气撞上屏障,屏障剧烈震颤,裂纹从中央向两侧蔓延。曾幻音的身体从阵台上滑落,曾默言冲上去接住她。
“阵要破了。”曾幻音的声音轻得像气,“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曾默言抱着妹妹,抬头看向那道即将碎裂的屏障。屏障后面,是江城的万家灯火。他忽然想起父亲临走时的表情。那种释然,那种告别。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光靠他们五个,挡不住七老怪物?
就在这时,江城上空的天色变了。
西北方向翻涌的煞气忽然停滞。一道极其安静、极其温和的气息从江城方向漫过来,不疾不徐,像是春天湖面上吹过的第一阵风。那道气息所过之处,七老怪物的煞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不再翻涌。
冥崖的蛇瞳骤然收缩。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压迫感。四十年前,他在十二洞天联军阵前曾经感受过一次。那次之后,他闭关了一百六十年。
“凌渊。”冥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江城老宅的院子里,凌云站在湖边的老位置上。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提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旧鱼竿,身上穿着曾灵蕴给他洗的那件灰布外套。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只是钓完鱼回家。
但他没有往家走。他站在湖边,面朝西北方向。七老怪物在十五里外,隔着残破的阵幕和满目疮痍的边界线,与他遥遥对视。
凌云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按。
七道煞气同时停滞。冥崖感觉到自己的煞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动弹不得。石阎的鳞片全部炸开,魂婆的拐杖发出刺耳的哀鸣,剑无极的剑气倒转回自身,灵墟真人的符箓无火自燃,秦破天的护体罡气裂开三道口子,孤影的隐身术法彻底失效。
七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凌云放下手,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十五里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天后,禁地见。”
冥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湖边的身影,蛇瞳中映出凌云的面容。四十年前那张脸年轻而冷峻,四十年后这张脸多了些皱纹,眼神却比当年更深更沉。冥崖知道,凌云根本没有去隐世。这三天,他一直都在江城。他站在湖边,看着五个子女死守边界,看着他们耗尽灵力、拳碎骨裂、嗓子唱哑。
他在看他们的成色。
冥崖忽然明白了。凌云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他站在湖边三天,就是在等。等七老怪物把最后的家底全部压上,等他们倾巢而出、老巢空虚,等他的五个子女把七家的底牌全部摸清。
而他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道保险。
凌云转过身,往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补了一句话。
“三天后,我会来收你们欠曾家的债。”
七老怪物站在原地,煞气全消,动弹不得。西北方向的天空在凌云转身的瞬间恢复了正常,阴云散开,露出灰蓝色的天穹。边界线上残存的阵纹慢慢熄灭,江城重新归于寂静。
老宅院子里,曾默言扶着曾幻音,曾念念搀着曾擎天,曾甜甜捂着喉咙从东南方向走回来。五兄妹站在院中,看着父亲从湖边一步步走近。凌云走到门口,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扫过曾擎天骨裂的右臂、曾幻音苍白的脸、曾甜甜红肿的喉咙。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厨房,曾灵蕴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凌云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曾灵蕴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问:“回来了?”
凌云点头。
曾灵蕴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是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他面前,又拿了几个包子放在桌上,然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都进来吃饭。”
五兄妹互相搀扶着走进屋里,围坐在桌前。曾灵蕴给每个人盛了汤,给曾擎天的手臂上缠了绷带,给曾幻音和曾甜甜各倒了一杯温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喝了一口汤。
凌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五个子女,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守住了三天。剩下的事,我来。”
五兄妹同时抬头看着父亲。凌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窗外,江城的夜色彻底安静下来,湖面映着月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后,隐世禁地,才是真正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