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极和灵虚子对峙的那个深夜,隐世最深处传来了第一声异响。
声音来自玄天宗后山的禁地边缘。那里有一片绵延数十里的荒原,寸草不生,地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砂砾。荒原正中央有七座石山,每一座都高逾百丈,山体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七座石山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山腹中空,里面各自封存着一位闭关的老怪物。
这些老怪物是隐世最古老的一批修行者,闭关时间最短的也有百年,最长的接近两百年。他们当年闭关时修为就已经登峰造极,如今破关而出,实力只会更加恐怖。但他们破关的原因不是自己修行圆满,而是封印被某种外力震动了。
秦无极站在总坛大殿的屋顶上,远远望着后山方向。第一座石山顶部裂开了一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涌出来,直冲天际。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七座石山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全部开裂,七道暗红光芒汇聚在荒原上空,形成一团巨大的光柱,把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散去之后,七道身影从石山中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穿一件黑色麻衣,头发散披到腰际,胡须长过胸口,颜色雪白,但面容却像中年人一样光滑。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中央有一道竖纹,像蛇眼。此人名叫冥崖,是隐世冥狱洞天的上一代洞主,闭关一百六十年,当年被凌云一掌打碎胸骨,强撑着一口气遁入石山,从此闭死关不出。
跟在冥崖身后的是个身形魁梧的老人,比铁犼还要壮一圈,浑身肌肉虬结,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鳞片。他叫石阎,万兽山庄上一代庄主,闭关一百三十年。当年凌云镇压万兽山庄时,他召唤了十头上古凶兽围攻凌云,被凌云徒手撕碎八头,剩下两头当场反噬主人,把他半边身子咬烂。他靠着秘法续命,躲进石山闭关至今。
第三个人是个老妪,弓腰驼背,手持一根漆黑的拐杖,拐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珠子里隐约有灵魂在哀嚎。她叫魂婆,隐世魂道一脉的祖师,闭关一百五十年。当年她试图用魂道术法抽取凌云的命魂,结果被凌云反噬,自己的三魂七魄被撕碎了一半,靠着封魂秘法才保住残魂。
后面四个人同样来头不小。一个是天剑门上一代门主剑无极,一个是灵符宗上代宗主灵墟真人,一个是玄天宗的老祖宗秦破天,还有一个是隐世散修中曾经排名第一的独行客孤影。七个人,七个方向,七股滔天的煞气,在荒原上空汇聚成一片浓稠的黑云。
秦无极从大殿屋顶跃下,快步走向荒原。他走到荒原边缘时,七位老怪物已经聚在一起。冥崖居中,其余六人分立两侧,像是在等待某种指令。
秦无极拱手行礼:“七位老祖破关而出,隐世之幸。”
冥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紫色的蛇瞳让秦无极心里一凛,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冥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秦无极,四十年前你还没出生。你父亲秦战天跪在凌渊面前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现在你当宗主了?”
秦无极面色不变:“冥崖老祖闭关太久,玄天宗的事,晚辈稍后再向您禀报。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凌渊。”冥崖打断他,蛇瞳微微收缩,“我们七个破关,就是因为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他回来了?”
秦无极摇头:“还没有。但快了。禁地封印在松动,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赶到隐世加固封印。我们打算在他来之前先破第一重封印,引禁地力量入世,然后截杀他。”
冥崖没有说话。他身后的石阎先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截杀凌渊?你凭什么?”
秦无极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的抄本,递给冥崖。冥崖展开看了片刻,深紫色的蛇瞳骤然收缩。他看完之后把帛书递给石阎,石阎看完递给魂婆,帛书在七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冥崖把帛书还给秦无极,沉默了很久。
“封印与命脉相连。加固封印时会虚弱。”冥崖重复了帛书上的关键信息,然后看向秦无极,“你觉得他会给你这个机会?”
秦无极说:“只要拖住他的子女,让他一个人来,我们就有机会。”
冥崖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诡异至极。“四十年前,十二洞天联军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觉得他一个人来,我们人多,总能赢。结果呢?我一个人被他打碎胸骨,石阎的半边身子被自己的凶兽咬烂,魂婆的魂魄被撕碎一半。我们七个加起来,在他面前撑了不到二十招。”
秦无极沉默。
冥崖往前走了一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秦无极的胸口:“年轻人,你比我们当年强吗?你比十二洞天联军加起来强吗?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成我们当年做不成的事?”
秦无极抬起头,直视冥崖的蛇瞳:“因为四十年前他封禁地用了精血和修为,四十年后封印松动,他的力量必然被消耗。因为他有五个子女需要保护,有二十年的俗世牵绊。因为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凌渊。他有家,有软肋。”
冥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个枯瘦的老怪物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沙哑刺耳,在荒原上空回荡,把黑云都震散了几分。
“有意思。”冥崖止住笑,蛇瞳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说他有软肋。我闭关一百六十年,醒来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年那个把我们打得像狗一样的人,居然在俗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娶的还是个普通女人生的普通孩子。”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得残忍:“那五个孩子,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秦无极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显。他知道冥崖已经动心了。这个闭关一百六十年的老怪物,当年被凌云一掌打碎胸骨,靠着秘法才活下来。一百六十年里,他每一刻都在恨,都在等。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七位老祖。”秦无极放低姿态,拱手道,“晚辈的计划是这样。第一步,由我玄天宗牵头,七家联手围攻曾家老宅,拖住曾家二代。第二步,在禁地外围布下截杀阵,等凌渊入局。第三步,破第一重封印,引禁地力量冲击凌渊。第四步,七位老祖联手,趁凌渊对抗禁地力量时全力一击。”
石阎瓮声瓮气地开口:“凌渊的肉身强度,当年我十头凶兽都咬不动。你打算怎么破他的肉身?”
秦无极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捏碎。玉简中浮现出一幅图,图上画着一道封印的局部结构。“这是禁地第一重封印的结构图。封印本身与凌渊命脉相连,我们破封印的时候,封印反噬的力量会同时作用在凌渊身上。他越用力加固封印,反噬越强。等他被反噬拖住的时候,七位老祖再从旁出手,他的肉身再强也扛不住。”
冥崖看着那幅图,蛇瞳中映出封印结构的脉络。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秦无极,你恨凌渊?”秦无极愣了一下。
冥崖的蛇瞳眯起来:“你父亲秦战天当年跪在凌渊面前求饶,回来之后郁郁而终。你从小听着凌渊的名字长大,看着玄天宗在他阴影下苟延残喘了四十年。你恨他。”
秦无极没有说话。
冥崖笑了,这次笑得更诡异:“好。恨就对了。不恨的人,做不成这件事。”他转身面向其余六位老怪物,枯瘦的手掌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气旋。
“老规矩。”冥崖说,“谁先破开凌渊的防御,谁拿天道枷锁。其他人分剩下的。”
石阎、魂婆、剑无极、灵墟真人、秦破天、孤影,六个人同时点头。七道煞气冲天而起,在荒原上空交织成一片巨大的黑幕。
秦无极站在黑幕之下,仰头看着那团翻涌的黑暗。他忽然想起灵虚子看壁画时问的那个问题。凌云知不知道秦无极的计划?秦无极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冥崖走到他身边,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是一把骨头架子。“年轻人,你父亲当年跪在凌渊面前的时候,凌渊对他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秦无极摇头。
冥崖的蛇瞳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你父亲跪着求饶,凌渊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儿子,四十年后若想报仇,我等着。’”
秦无极的身体僵住了。
冥崖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往石山方向走去。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凌渊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秦无极站在原地,看着七位老怪物的身影消失在不同方向的黑暗中。荒原上空的煞气渐渐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汗。
他握紧拳头,把那点汗意攥干。
凌渊在等他。四十年了,那个男人在湖边钓了二十年的鱼,等的就是今天。但秦无极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是一颗子。可棋盘上的胜负,从来不是由棋子决定的。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后山的荒原在他身后渐渐沉寂,只有七座开裂的石山静默矗立,像七个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