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北,盐矿山大营。
昔日荒僻的山谷,如今已大变模样。
中军帐内,戚继光正对着地图凝神思索。
“以盐易粮,已从附近州郡换得粟米三千石,暂可支应半月。若大战开启,粮道被断,则需早做储备……”戚继光心中盘算。
陛下将制盐的担子交给他,是莫大信任,亦是如山压力。
“报——!”帐外传来斥候急促的声音。
“进!”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细小的铜管:“将军!南面、西面急报!西夏静塞军司、西平军司兵马异动频繁,侦骑回报,其境内多处粮草正在向前线转运,民夫征发迹象明显!恐有大规模用兵之兆!”
“另,我军哨骑在会州以北,与西夏游骑发生小规模接触,对方退去,但挑衅意味甚浓!”
戚继光神色一凛,接过铜管,拧开,取出内里卷着的薄绢,快速浏览。
情报很简略,但透露的信息却足够惊人:西夏至少有两个军司在动员,目标很可能是南下威胁兰州侧翼,甚至与金军呼应。
“果然……坐不住了。”戚继光眼中寒光闪烁,并无太多意外。
金国许以重利,西夏又向来对关中垂涎三尺,趁火打劫是再正常不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西夏可能的进军路线滑动——出会州,沿黄河东岸南下,或自龛谷东进,目标都很明确:
切断兰州与河西联系,威胁兰州西、南两面,与自东而来的金军形成夹击。
“再探!重点是摸清西夏军主力的集结地、大致兵力、主帅何人,以及确切的开拔时间!多派几路,务必拿到确切消息!”戚继光沉声下令。
“得令!”斥候领命,匆匆退出。
戚继光凝视地图上代表南君司的那个标记,眉头紧锁。
南君司地形险要,是阻挡西夏兵锋的最佳地点,但也意味着一旦开战,必是惨烈无比的攻坚战。
陛下手中兵力有限,金军主力在东,能分派来西线的……
他正思忖间,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宫中康中使到了,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康履?
陛下身边的内侍?戚继光心中一动:“快请!”
帐帘掀开,康履快步走入。
他虽身着内侍服饰,但神色肃穆,并无寻常宦官浮夸之态。
他先对戚继光拱手为礼:“奴婢康履,见过戚将军。”
“康中使不必多礼,可是陛下有旨意?”戚继光还礼,直接问道。
“正是。”康履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官家手书,双手递给戚继光。
“陛下有亲笔手书给将军,请将军过目。”
戚继光双手接过,验看火漆无误,拆开细看。
信是赵桓亲笔所书,内容言简意赅:
“继光吾将:西夏异动,其心叵测,必与金虏勾结,图我兰州。”
“朕决意,以西线安危,全权托付于卿。着卿即刻整军,率部移防南君司,凭险固守,务必阻西夏军于关外!”
“此战关乎兰州全局,乃至大宋西北气运。朕在东线,需全力应对完颜娄室,难以分兵。”
“望卿以六千精锐之师,为朕,为大宋,守住西大门!至少七日!七日内,南君司绝不能有失!七日后,朕自东线抽兵来援。临危受命,山河之重,尽在卿肩。珍重。赵桓手书。”
信末,是皇帝的印鉴。
戚继光默默将信看了两遍,缓缓卷起,握在手中。
信中的内容,与他刚刚收到的军情、心中的判断完全吻合,甚至陛下对时间的预估也极为精准。
“陛下……”他低声自语,随即抬头。
目光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坚定,对康履道:“请中使回禀陛下,臣戚继光,接旨!臣在,则南君司在!西夏之兵,休想越雷池一步!七日之期,臣必为陛下守住!”
康履闻言,脸上凝重之色稍缓,但眼中忧虑未去,他压低声音道:“戚将军,奴婢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谕让奴婢转达。”
“陛下说,西夏此番,受金人蛊惑,必是倾力来犯,兵力恐不下十万之众,且其铁鹞子凶悍难挡。”
“将军以六千新军拒之,敌我悬殊,凶险万分。陛下要将军务必……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将士性命为要,可退守第二道防线,陛下绝不加罪。”
他顿了顿,看着戚继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的眼神,继续道:“但陛下又说,他相信戚将军,相信将军练出的兵。”
“南君司地利险要,正可抵消西夏兵力优势。望将军善用地利,挫敌锐气。陛下已在东线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击破完颜娄室,便可挥师西向,与将军会猎于黄河之滨!”
这番话,既有体恤,更有激励,将战略意图和期望表露无遗。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甲胄,对着兰州方向,郑重抱拳躬身:“请中使回禀陛下:陛下信重,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然,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六千对十万,固然凶险,然敌远来疲惫,我以逸待劳;”
“敌求速胜,我欲坚守;敌虽众,不知我虚实,更不知我战法!南君司,便是臣为西夏十万大军选定的……葬身之地!七日,臣只要七日!七日内,必让西夏人知晓,何为大宋戚家军!”
康履深深看了戚继光一眼,似乎也被这股气势所感染,躬身回礼:“将军豪气,奴婢定当一字不差,回禀陛下!奴婢在兰州,静候将军捷报!珍重!”
“中使珍重!”
送走康履,戚继光立刻转身,对帐外厉声喝道:“击鼓!聚将!”
“咚!咚!咚!”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盐矿山大营。
不多时,各营主将、副将齐聚中军帐。
戚继光立于沙盘前,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诸位!”他声音洪亮。
“刚接陛下明旨与前方急报!西夏背信,勾结金虏,发兵十万,欲犯我疆界,与东线金军合击兰州!”
帐中响起一片惊呼。
十万!
戚继光不为所动,继续道:“陛下有旨,令我部即刻开拔,移防南君司!凭关据守,阻敌于国门之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昂的战意:“敌有十万,我仅六千!诸位,怕了吗?”
帐内短暂寂静,随即,数名将领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怒吼:“不怕!愿随将军死战!”
“好!”戚继光重重点头。
“敌众我寡,更需智取,而非力敌!南君司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正是我戚家军扬威立万之地!传我将令!”
“各营即刻收拾行装,检查军械,携带十日干粮,所有产出的精盐,除留足自用,全部封装,随军携带,以为军资硬通货!”
“工匠营分出半数,携带紧要工具、火药材料,随军行动,于南君司抢修工事!”
“还有斥候营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西夏军每一支偏师的动向,主力的确切位置和抵达时间!”
“全军轻装,拂晓开拔!目标——南君司!此去,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为我大宋,为陛下,守住西线!”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再无惧色,只有熊熊战火。
戚继光独自走出大帐,立于山坡之上,遥望西南方向。
六千对十万……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若在平原野战,自是绝境。
但据关而守……他戚继光守过的城,挡过的敌,又何止十倍之众?
“李乾顺……完颜娄室……”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想东西夹击,灭我大宋于兰州?那便来试试,是你们的刀利,还是我戚某人的城坚!”
“戚家军……”他握紧了拳头。
“便在这西北之地,让天下人,再见识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