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秦桧以太尉、同知枢密院事身份发出的紧急军令。
几乎同时送到了驻防淮西的韩世忠、驻防楚州的刘光世,以及坐镇襄阳的岳飞手中。
军令措辞不容置疑:奉摄政亲王钧旨,为表与金国通好诚意,免使江南百姓再遭兵燹,着江北诸军即刻放弃现有防区,有序南撤至长江南岸,重新布防。不得延误,不得与金军发生冲突,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淮西,韩世忠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灌了铅。
韩世忠坐在主位,面色铁青,手中攥着枢密院的公文。
虎目中压抑着熊熊怒火。
“砰!”副将呼延通,这位悍将,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他娘的!这是要将我大宋半壁江山,亿万子民,白白送给金狗!这是割地!是卖国!”
“韩帅,这令,咱不能接!接了,就是千古罪人啊!”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帐中其他将领也个个面现愤慨,但目光都聚焦在韩世忠身上。
韩世忠是他们的主心骨,更是江北防线的支柱之一。
韩世忠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他何尝不怒?
他自少年从军,与西夏、方腊、金人血战无数,身上伤痕累累,为的就是保境安民,收复河山。
如今一纸荒唐令,就要让他们放弃无数将士用鲜血守卫的土地,将中原父老置于金人铁蹄之下?
“此令……匪夷所思。”韩世忠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将公文重重拍在案上。
“本将不信,这真是…摄政亲王的钧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将者,怒则失智。
眼下最关键的不是发泄怒火,而是如何应对。
“呼延通!”韩世忠喝道。
“末将在!”
“本将即刻动身,前往襄阳,与岳飞、刘世光商议此事!”
“在本将回来之前,大营一切照旧,加固防务,多派斥候,给老子盯紧了对面金狗的动静!没有本将手令,一兵一卒也不准南撤!违令者,斩!”韩世忠霍然起身,声如铁石。
“末将领命!韩帅放心,有俺老呼延在,金狗别想过淮河一步!谁敢提撤字,俺先砍了他!”呼延通抱拳怒吼。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安抚军心。此事未有定论前,不得妄议,更不得动摇军心!”韩世忠目光如电,扫视众将。
“遵令!”
韩世忠不再多言,转身出帐,亲兵早已备好快马。
他翻身上马,直奔襄阳。
他必须跟岳飞两人达成一致,江北防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几乎是同一时间,刘光世也收到了命令。
与韩世忠的暴怒,刘光世性格更为圆滑,甚至有些怯战保身之名。
但面对这份几乎等同于将中原拱手相让的乱命,这位以持重闻名的老将,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遵令南撤?
且不说千古骂名,他刘家世代将门,脸面还要不要?
江北基业、田庄、那些暗中经营的生意怎么办?
不撤?
那就是公然抗旨,赵构会怎么对付他?金兵若真趁势南下,他首当其冲……
思虑再三,刘光世长叹一声:“罢了,先去襄阳,听听韩良臣和岳鹏举怎么说。总不能让我刘平叔一个人扛这口黑锅!”
他也下令本部暂缓行动,只带少量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襄阳。
襄阳,岳飞大营。
岳飞刚刚巡视完城防回到帅帐,便接到了军令。
“割地……求和……南撤……”岳飞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想起自己背上母亲所刺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更想起在相州时,曾远远望见过的那位年轻天子仓皇北狩的车驾……
“此令若行,我大宋脊梁断矣!中原再无恢复之望!”岳飞猛地将公文摔在案上,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不同于韩世忠的老成持重,也不同于刘光世的算计自保,他更纯粹,更刚烈,对收复河山有着近乎执念的追求。
“报——!大帅,韩世忠韩将军、刘光世刘将军已至营外!”亲兵来报。
岳飞精神一振,立刻收敛情绪,整理甲胄:“快请!”
不多时,韩世忠与刘光世联袂而入。
三人见面,来不及寒暄,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末将见过韩元帅,刘将军!”岳飞抱拳行礼,尽管心中激荡,礼数不失。
“鹏举不必多礼。”韩世忠摆手,直接切入正题,指着案上那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公文。
“想必你也收到了。我与平叔星夜赶来,就是要与你商议,此事,当如何应对?”
三人落座,亲兵奉茶后便被屏退,帐中只余心腹侍卫把守在外。
刘光世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语气沉重:“良臣,鹏举,咱们都不是外人,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令,接不得!”
“接了,咱们就是民族罪人,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更对不住江北千千万万的百姓!可若不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就是抗旨不遵。秦桧那厮刚得势,正想拿人立威。朝中……唉!”
韩世忠看向岳飞:“鹏举,你的意思呢?”
岳飞目光坚定,毫无犹豫:“末将以为,绝不可撤!金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
“今日割淮北,明日便会索淮南,直至划江而治,亦难满足其欲!唯有战,唯有守,方有一线生机!”
“南撤看似避战,实则是自缚手脚,将长江天险与江南富庶,置于金人兵锋之下!待其消化了江北,兵精粮足,水师练成,渡江便是迟早之事!”
“鹏举所言,深得我心!”韩世忠一拍大腿,但眉头依旧紧锁。
“可咱们都能看明白的道理,朝中那些衮衮诸公,那……那位摄政亲王,怎么就看不明白?” 他话语中充满了无奈。
帐内一时沉默。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却也最令人心寒。
岳飞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元帅,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如今在位的,虽是摄政亲王。但大宋天子,仍是靖康皇帝!”岳飞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官家已于兰州脱险,正矢志抗金。我等既食君禄,忠的该是天子,而非权宜摄政!何不……将此事,并江北军情,火速奏报兰州,请官家明示裁断?”
“若官家抗金之志坚定,必不会允此乱命!届时,我等奉天子诏令行事,便是名正言顺!”
韩世忠与刘光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这确实是一条出路,一条风险巨大,却可能保住底线和名声的出路。
“向官家请旨……”韩世忠沉吟道。
“若能得官家明诏,准我等于襄阳、淮西一线构筑防线,固守待援,则进可图恢复,退可保江淮。”
“即便他赵构……摄政亲王不满,有天子诏书在,他也难以公然以‘抗命’论处我等。”
刘光世也点头:“此计可行!至少能拖延时间,看清兰州那边的态度,也看看金人和朝中下一步动作。只是……派谁去?如何穿过这兵荒马乱之地,将消息平安送到兰州?”
韩世忠看向岳飞:“鹏举,你麾下人才济济,此事…”
“此事关系重大,需绝对可靠、勇武机警之人方可。你以为,派何人去最为妥当?”
岳飞早已思虑在心,沉声道:“末将麾下统制张宪,忠勇果毅,有胆有识;前锋统制杨再兴,骁勇绝伦,万军之中可取上将首级。”
“此二人皆可独当一面,且对金虏恨之入骨,忠心毋庸置疑。可令他二人挑选二百精锐背嵬军骑兵,持末将与二位的手书,乔装改扮,直奔兰州!”
“好!就这么办!”韩世忠拍板。
“事不宜迟,鹏举,你即刻安排张宪、杨再兴前来听令。我与平叔这就联名修书,详陈于陛下!”
“末将遵命!”
岳飞雷厉风行,立刻出帐,命亲兵急召张宪、杨再兴。
不多时,两员虎将大步踏入偏帐。
“末将张宪(杨再兴),参见大帅!韩元帅!刘将军!”二人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岳飞目光扫过二人,神色凝重至极:“张宪,再兴,眼下有一重任,需交予你二人去办!”
“但凭大帅差遣!纵是刀山火海,末将万死不辞!”二人毫不犹豫,齐声应道。
“好!”岳飞将联名手书和一个贴身锦囊交给张宪,又将另一份副本和信物交给杨再兴。
“你二人即刻去背嵬军中,挑选两百精锐,全部配双马,携带十日口粮,一人三箭。乔装成商队,分南北两路,秘密西行,目标——兰州!”
他盯着二人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这两封手书,务必亲手呈交到官家!沿途无论遇到金兵、流寇,或是……其他可疑人马,能避则避,不能避则杀!”
“一切以送达书信为第一要务!若遇绝境,宁可毁书自尽,也绝不可落入敌手,泄露机密!明白吗?”
张宪、杨再兴感受到岳飞话语中的千钧重托,双双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重托,不负三位元帅信重!纵粉身碎骨,亦必将书信,送至官家驾前!”
“去吧!苍天佑我大宋,佑你等平安!”岳飞重重拍了拍二人肩膀。
张宪、杨再兴不再多言,重重一叩首,起身大步出帐。
帐内,韩世忠、刘光世、岳飞三人相对无言,心中都沉甸甸的。
他们这是在赌,用身家性命和麾下数万将士,赌那位远在兰州,脱胎换骨的天子,是否真的值得他们效忠,是否真的能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