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金军西路军大营。
秦桧几乎是匍匐着进入中军大帐,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他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若非此刻还需返回南朝充当“使者”,他恨不得当场剃发易服,以示对“新主”的赤诚。
“臣秦桧,叩见大帅!大帅天威浩荡,臣……”他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行了,起来说话。”完颜宗翰高踞虎皮大椅,看着脚下这条摇尾乞怜的南朝“名臣”,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
他喜欢这种将对手的尊严彻底踩碎的感觉。
“赵构小儿,怎么说?”
秦桧连忙爬起,却不敢完全站直,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语气极尽恭顺:“托大帅洪福,摄政亲王……赵构,已然应允大金所提条款!愿割让长江以北所有州府,并年年纳贡银绢各五十万,绝无拖欠!”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完颜宗翰神色,又小心翼翼补充道,“至于称臣、毁防等项,赵构虽面露难色,却也……未敢峻拒,只言需假以时日,徐徐图之。此乃其国书与割地誓表,请大帅过目。”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文书。
完颜宗翰并未去接,只是用眼神示意旁边侍立的通事。
通事上前接过,展开快速浏览,随即对完颜宗翰点了点头,确认内容无误。
“哈哈哈!”完颜宗翰放声大笑,声震帐顶,充满了征服者的快意。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赵构小儿,倒还算知趣!”
帐中侍立的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等人,也纷纷发出哄笑,看向秦桧的目光如同看着一条表演出色的哈巴狗。
秦桧丝毫不以为耻,反而跟着讪笑,腰弯得更低:“全赖大帅天威震慑,兵锋所指,南朝君臣无不胆寒,岂敢不从?”
完颜宗翰笑罢,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慷慨:“罢了,既然他如此‘恭顺’,称臣、毁防那些虚文,暂且不提也罢。留着他那点可怜的脸面,也好替咱们暂时看着南边。”
“只要他乖乖待在长江以南,年年把岁币送来,本帅可保他富贵平安。”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条看家犬。
“大帅仁德!宽宏似海!赵构……不,南朝上下,必感念大帅恩德!”秦桧立刻高声道,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感激。
他心中快速盘算,金人似乎对立刻逼赵构称臣兴趣不大。
“不过,”完颜宗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回去告诉赵构,既然成了我大金的‘藩属’,就得有藩属的样子。西北那个不知死活的赵桓,屡屡挑衅天威,杀害我大金重臣,此仇必报!”
“本帅已命完颜娄室率五万精锐西进,不日即可兵临兰州城下。让他南朝在江北的兵马,都给本帅滚回南岸去!别碍手碍脚,更别想着暗中给赵桓递什么消息、送什么粮草!若被本帅发现……哼,后果他知道。”
秦桧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敲打,也是警告,更是将借刀杀人摆在明面上。
他连忙躬身:“大帅放心!臣返回后,定当竭力劝说……不,是传达大帅钧旨!令韩世忠、岳飞等部即刻南撤,绝不敢延误大金天兵西征!赵桓逆天而行,自取灭亡,实乃天数!”
“嗯,你是个懂事的。”完颜宗翰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秦桧那副恨不得纳头便拜的模样,戏谑道。
“好好替大金办事,等彻底解决了赵桓,扫平了那些不长眼的,大金一统寰宇,指日可待。到时候,赏赵构个‘安乐公’之类的名号,让他安享富贵,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不定,还能赏你个真正的金国官做做,比你那南朝的官职,实在得多!哈哈哈!”
帐内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秦桧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绽放出更加灿烂的谄笑,连连作揖:“多谢大帅抬爱!臣定为大金,为大帅,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屈辱吗?
在秦桧看来,这简直是恩赐!
是通天阶梯!
赵构的朝廷风雨飘摇,而金国正如日中天。
抱紧这条更粗的大腿,才是乱世生存、飞黄腾达的正道!
应天府,临时行宫。
赵构面色阴沉地在殿内踱步,冯益跪在下方,头几乎埋进地里,身体微微发抖。
“殿下……西边……渭水那边,刚传回消息……”
冯益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咱们派去的人……被……被兰州兵追上,全军……全军覆没了……”
“砰!”赵构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身旁的青铜香炉,炉灰洒了一地。
他指着冯益,手指因暴怒而颤抖,脸色铁青:“废物!一群废物!冯益!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两千对几百,还占了先手埋伏,竟然被人反手全歼?!两次了!朕交代你的事,你办成了哪一件?!啊?!”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冯益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老奴有罪!老奴该死!可是……可是那支兰州兵,据逃回来的零星溃卒说,根本不是寻常兵马,是那支传说中的重甲铁骑,足足好几千,刀枪不入,人马俱碎……实在是,实在是非战之罪啊!”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不过殿下!虽然咱们的人折了,但李纲那老匹夫的护粮队确确实实被咱们杀散了!”
“粮草也烧了大半!李纲本人胸前中了一刀,坠马重伤,就算没当场死,这冰天雪地缺医少药,也绝对活不成了!咱们的目的,至少达成了一半啊殿下!”
听到李纲重伤必死,赵构胸中的怒火才勉强压下去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
李纲是朝中主战派旗帜,更是赵桓在南方的重要支持者,他死了,自然是大好事。
可自己的人马暴露并被全歼,难保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给朕查!”赵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动用所有埋在西北的眼线,给朕查清楚,李纲到底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那支重甲骑兵到底什么来路,有多少人,主将是谁,给朕一五一十查明白!再办砸了,朕扒了你的皮!”
“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冯益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赵构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
除掉李纲固然好,但陌刀军的强悍和赵桓的迅速反应,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个皇兄,似乎真的和以前那个废物完全不同了……
“殿下!殿下!”一名小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秦大人!秦桧秦大人从北边回来了!正在宫外候见!”
赵构精神一振,强行压下烦乱的心绪:“快宣!”
不多时,秦桧快步走入,虽然面带疲惫,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掩抑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臣秦桧,叩见殿下!臣,幸不辱命!”
“快起!赐座!”赵构迫不及待地问。
“北边情形如何?金人……可答应了?”
秦桧谢恩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托殿下洪福,金国西路军大元帅完颜宗翰,已应允与我朝议和!只需我朝兵马退出长江以北,并依约纳贡,便可罢兵休战,各守疆界!”
“当真?!”赵构霍然站起,多日来的阴郁仿佛被驱散了大半。
能不打仗,能保住江南半壁,哪怕屈辱,也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千真万确!”秦桧重重点头,随即补充了道:“而且,完颜宗翰明确告知臣,其已派遣麾下名将完颜娄室,统精兵五万,西进直扑兰州!其意不言自明,是要先集中力量,剿灭西北的……靖康皇帝!”
赵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借金人之刀,除掉赵桓这个最大的威胁,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好!好!秦卿,此事你办得极好!当记首功!”
秦桧谦逊道:“全赖殿下运筹帷幄,臣不过奔走传话而已。”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殿下,当务之急,是立刻下旨,命韩世忠、岳飞、刘光世等江北诸军,火速南撤至长江南岸布防!”
“一来,向金国显示我朝履约诚意,促其尽快罢兵;二来,也为完颜娄室大军让开通道,方便其全力攻伐兰州。只要赵桓覆灭,则殿下再无后顾之忧,届时握有长江天险,江南富庶之地尽在掌握,是战是和,主动权便在我了!”
“秦卿所言,深合朕心!”赵构抚掌,眼中精光闪烁。
牺牲江北土地和百姓,换取江南安宁和皇位稳固,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划算得很。
“传旨!擢升秦桧为太尉,同知枢密院事,全权负责与金国通好事宜,并督办江北诸军南撤一事!务必快、稳、密!”
“臣,领旨谢恩!”秦桧再次拜倒,心中狂喜。
太尉,同知枢密院事,这已是位极人臣!
这条险路,他走对了!
赵构在殿内踱了几步,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沉声道:“应天府已非久留之地。传朕……传本王旨意,即刻筹备迁都事宜。国都,南迁建康府!”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漠:“江北……就留给金人和朕那好皇兄,去争,去抢,去杀吧。这江南的花花世界,才是本王的根本。”
秦桧垂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迁都,意味着彻底放弃北方,也意味着赵构的朝廷将更加依赖他这样熟悉金国、善于周旋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