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赵桓的声音不高,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李嗣业抱拳,目光扫过神众人,沉声禀报:“官家,经审讯,匪首已招。其供认,指使他们伪装宋军,于渭水设伏,截杀李相者,乃是——摄政亲王赵构身边内侍省都都知,冯益!”
“冯益以他们在江南的家小为质,逼其就范,并许以劫掠所得半数,专司劫杀取利之事!”
“嗡——”厅内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之前已有猜测,但“冯益”这个名字,彻底坐实了这一切并非流寇盗匪所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谋杀!
目标不仅是粮草,更是李纲的性命,是要彻底断掉兰州的外援和朝中支持!
“不可能!绝无可能!”
一声嘶哑的怒吼响起。
重伤卧榻的李纲,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手肘撑起半边身体,脸上因剧痛和激动而血色尽失,额角青筋暴跳。
死死盯着李嗣业:“冯益……冯益一介阉宦,安敢如此?!定是金人反间之计!构陷亲王,乱我朝纲!李将军,你万不可被匪人胡言所惑!”
“李相!伤口!”一旁的王继先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按住他,只见刚刚包扎好的白布上,迅速洇开鲜红。
李纲却恍若未觉。
他看向赵桓,声音颤抖:“官家!此中必有蹊跷!康王……康王或许年轻气盛,但断不会行此……此等丧心病狂、自毁长城之事!官家明鉴啊!此必是金虏毒计!”
赵桓缓缓起身,走到李纲榻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李卿,”
赵桓终于开口:“你告诉朕,为何你与朕会接连遭到刺杀?就连地点人数都那么精确!”
他微微俯身:“皇位,权力,能让人心变得何等模样,李卿你宦海沉浮数十载,当真……一无所知吗?”
李纲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嗬……嗬……”李纲伏在床上剧烈的咳着,眼中透露出绝望。
片刻后他缓缓向后倒去,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望着房梁,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
“为何……为何要如此……国事至此,何以……还要自相残杀……”
赵桓直起身,对王继先沉声道:“看好李相。” 语气不容置疑。
李纲还有用,他的声望,他对南方主战派的影响,都是未来重要的资源。
随即转身道:“正厅,军议。”
宣抚使府正堂,灯火通明,将巨大的西北舆图照得清晰分明。
除了秘密在外执行任务的戚继光,宗泽、吴玠、吴璘、李嗣业等核心将领悉数到场。
“朕开门见山。”赵桓立于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兰州位置。
“据确切密报,金国西路军大将完颜娄室,已集结至少五万精锐,正自河东向陇右移动,其兵锋,直指我兰州!”
他手指向西滑动,落在西夏边境:“同时,西夏亦有异常调动,兵力向东南方向集结。”
“朕推断,金国必以关陇之地为饵,说动西夏,东西夹击,欲将我大军,扼杀于兰州城下!”
“密报?”吴璘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宗泽眉毛紧锁,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地图,沉声道:“若情报属实,则形势危急!”
“完颜娄室乃金国名将,用兵凶悍狡黠,此番挟复仇之师而来,必是雷霆之势。”
“西夏若出兵会州、龛谷,则我西去通道被扼,兰州即成孤城!我军满打满算不足四万,分兵拒守,两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诚如陛下所言,乃是……死局。”
他分析得很明确。
一旦被东西夹击,切断与外界联系,兰州粮草再足,也终有耗尽之日。
“守不住,也要守!而且要打赢!”赵桓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他目光扫过众人,“金兵是主力,也是心腹之患。宗老将军,吴玠将军!”
“臣在!”二人齐声应道。
“朕将兰州防务,全权交予你二人!你二人本部兵马,加上李嗣业将军的五千陌刀重骑,皆由你们节制调度!”
赵桓手指重重敲在兰州城东、北两个方向。
“给朕钉死在金兵来路上!”
听到陛下将恐怖的陌刀重骑也交由他们指挥,宗泽眼中精光爆射。
他与吴玠对视一眼。
“陛下信重,臣等万死不辞!”宗泽抱拳。
“若有陌刀军助阵,臣与吴将军,有七成把握,可让完颜娄室在兰州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好!”赵桓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至于西夏方面,诸位不必过虑。朕,自有安排。”
此言一出,众将皆露疑惑。
吴玠更是忍不住开口:“陛下,西夏若真出兵,至少亦有数万之众,且骑兵众多,来去如风,袭扰粮道、牵制我军,危害极大。不知陛下有何妙策可解?”
赵桓看了他一眼,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诸位放心,此等军事,马虎不得,朕自有计较!”
他语气平静,众人虽不知会有什么安排,但见赵桓如此成竹在胸,心中的疑虑稍减。
“此战,关乎国运,关乎我大宋西北能否存此一线生机!”赵桓走到堂前。
“朕,不会躲在深宫。开战之日,朕将亲登兰州东门城楼,为三军将士——擂鼓助威!”
“吾皇万岁!”众将心神激荡,齐声拜倒。
“都去准备吧。金兵前锋,不出五日必至。朕要看到一支士气高昂、准备万全的守军!”赵桓挥手。
“臣等领旨!”众将轰然应诺,迅速退下,各自奔赴岗位。
堂内只剩下赵桓一人。
“两面夹击……完颜娄室……李乾顺……”他低声自语。
“来吧,让朕看看,是你们的刀利,还是朕的城墙硬,是你们的算计深,还是朕的底牌多。”
几乎同时,退出正堂的吴璘,忍不住又凑到兄长身边,压低声音:“兄长,刚才……陛下说的密报…您说,咱们身边,会不会也有陛下的……眼睛?”
吴玠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头,压低的声音带着警告说道:“闭嘴!陛下的耳目,也是你能揣测的?记住,从陛下踏入兰州那一刻起,你我麾下的西军,就只有一条路——忠心用事,死战报国!”
“其他任何心思,都是取祸之道,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手下的人!若因你之过,累及全军,休怪为兄军法无情!”
吴璘被兄长眼中的厉色吓得一缩脖子,连连点头:“是,是,小弟明白,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