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西门,暮色渐沉。
赵桓身披大氅,立在城门洞,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纲的生死,粮草的得失,伏击者的身份,每一件都牵动着他的心。
内侍康履提着袍角,一路小跑着从城楼马道下来,气还没喘匀就急声道:“官家!官家!回来了!李相公……李相公回来了!”
赵桓精神一振,立刻迈步向城外走去:“走!随朕迎一迎李相!”
“官家!”康履连忙跟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补充道。
“奴婢眼神还算好,瞧着……瞧着李相公像是被军士用门板抬着的,身上盖着毡子,恐怕……是伤着了!”
“什么?!”赵桓脚步一顿,脸色更沉,“御医!御医何在?!”
“微臣在!”一名早已候在一旁,提着药箱的中年御医连忙躬身。
“走!无论如何,务必保住李相公性命!”
刚出城门不远,便见十余名陌刀军士护着一副简易担架匆匆行来。
担架上的人影被厚毡覆盖,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已说明了一切。
陌刀军士见到皇帝亲迎,连忙就要放下担架行礼。
“免了!”赵桓大手一挥,阻止了他们,快步来到担架旁,小心掀开毡子一角。
只见李纲双目紧闭,面如白纸,胸前包裹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快!给李相诊治!”赵桓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侧身让开。
那御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先是探了探鼻息脉搏,又轻轻掀开染血的包扎查看伤口,动作沉稳迅捷,不见丝毫慌乱。
他眉头紧锁,仔细检视片刻,又翻开李纲眼皮看了看,这才起身,对赵桓拱手道:“启禀官家,李相公胸前刀伤极深,险些开膛,万幸未伤及心脉肺腑。”
“失血过多,兼有坠落碰撞的内伤,情况危殆,但……尚有一线生机!需立即寻避风洁净之处,容臣施针用药,稳住心脉,祛瘀生新!”
这番诊断条理清晰,语气沉稳,竟无多少惊惶。
赵桓不由得多看了这御医一眼——姓王,名继先,似乎是吴玮军中带来的医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想此刻临大变竟有如此定力。
他心中暗自记下,此刻却无暇多想。
“那还等什么?需要何处?快说!”赵桓急道。
“城门值房即可!需避风,安静,有热水!”王继先语速很快。
“快!抬入值房!康履,立刻去备热水、净布、烈酒,一应所需,速速去办!”赵桓连声下令。
众人七手八脚将李纲小心抬入最近的城门守军值房。
王继先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在油灯上燎过,手法娴熟地寻穴下针。
只见他手指翻飞,转眼间,李纲胸口、头颈、手臂多处要穴便插上了长短不一的银针。
下针既准且稳,隐隐竟有几分大家风范。
施针完毕,他又取出数个小瓷瓶,倒出颜色各异的药粉,用温水调匀,小心翼翼地撬开李纲牙关,一点点灌服下去,又取出最好的金疮药,重新处理胸前伤口,仔细包扎。
做完这一切,王继先额角已见汗珠,他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对一直守在一旁的赵桓和宗泽禀道:“官家,宗老将军,针药已下。需待一刻钟后起针。若能熬过今夜,高热退去,便无大碍了。只是……李相公年事已高,此番重伤,即便痊愈,恐也大损元气,需长期静养方可。”
听到“无大碍”三字,赵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郑重道:“王医官辛苦了。李相乃国之重臣,务必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朕令人去寻!”
“臣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王继先躬身道。
赵桓点点头,对康履吩咐:“待李相情况稍稳,便小心移入行宫静养。那里条件好些,也便于御医随时看顾。”
“官家圣明!如此安排最好不过!”宗泽闻言,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他与李纲同为主战砥柱,私交甚笃,见赵桓如此重视关怀老友,心中既感激又酸楚。
赵桓拍了拍宗泽的手臂,以示安慰,随即面色重新沉静下来,目光转向一直肃立待命的吴玠:“吴将军,李相遇袭,绝非偶然。贼人既能精准伏击于渭水之畔,对我军粮道、乃至兰州外围动静,恐有窥探。”
“传令下去,多派哨骑,扩大侦查范围,尤其注意金军、西夏有无异动,沿途关隘、村落也需仔细搜索,看看有无可疑踪迹。这风雨,还停不下来!”
“臣,领旨!”吴玠抱拳,神色凛然,他知道此事背后可能牵连甚广,立刻转身离去安排。
赵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道:“老将军,以你之见……此番劫杀李相,焚毁军粮,会是谁的手笔?”
宗泽站在他身后,花白的眉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嚅嗫,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老臣……老臣……不知。”声音干涩。
“不知?”赵桓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冷意。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宗泽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赵桓的背影,老眼中情绪复杂。
撩袍跪倒:“官家明鉴!老臣……老臣实不愿妄加揣测,更不愿见陛下……见陛下背负残害手足之千古骂名啊!此事扑朔迷离,或许真是金狗嫁祸,未必……未必便是……”
“手足之情?”赵桓缓缓转过身,脸上无喜无悲。
“他若还顾念半分手足之情,便不会在朕刚刚脱险、急需粮草支撑之时,下此毒手。他既要断朕生路,朕又何必顾惜那早已不存的情分?”
“官家!三思啊!”宗泽以头触地,声音悲怆。
“此刻金虏虎视眈眈,西夏心怀叵测,我朝内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万不可先起内讧,予外敌可乘之机啊!况且……此事尚无确凿证据指向……指向江南。何不等李相苏醒,问明详情,或待李将军擒回贼首,审问明白,再行决断?若仓促行事,恐伤国本,寒天下忠义之心啊!”
赵桓看着跪地苦劝的老臣,知道他句句发自肺腑,皆是为国筹谋。
那股升腾的杀意,在宗泽的劝谏下,稍稍冷却。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良久,他才睁开眼,上前亲手将宗泽扶起,语气缓和下来:“老将军忠心体国,所言有理。此事……朕便暂且记下。等李纲醒来,等李嗣业带回消息。但,若证据确凿,是他所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芒,已说明一切。
就在这时,值房门被轻轻推开,康履再次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喜色,压低声音:
“官家!李将军……李嗣业将军回来了!已至城外!看情形,似是……大获全胜!”
赵桓眼中精光一闪,与宗泽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他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袍,率先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