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下,黄昏。
一名血人般的骑士自官道尽头踉跄奔来,战马口吐白沫,骑者几乎伏在马背上,甲胄破碎,插着几支断箭。
“来者止步!城门已闭!”城头守军厉声呵斥,弓弩上弦。
那骑士勉力抬头,嘶声吼道:“我乃……尚书右丞李纲……李相公亲卫队长王坚!有十万火急军情,面禀官家!快开城门!”
守门校尉心头一震,李纲相公押粮北上的消息他们知晓。
看此人模样,定是出了惊天大事!
“快!开侧门!扶他进来!速报吴玠将军!”校尉不敢耽搁,急令道。
侧门刚开一缝,王坚便连人带马摔了进来,被兵士扶住。
他抓住一名士卒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用尽最后气力嘶喊:“渭水……遇伏……救李相……”话音未落,彻底脱力晕死过去。
消息层层急报,很快传到正在巡视城防的吴玠耳中。
“什么?!”吴玠脸色剧变,夺过亲兵递上的、从王坚身上找到的李纲鱼符,触手冰凉。
他不及细问,对副将急道:“速带此人去寻医官,不惜代价救醒!其余人,随我去见官家!”
节度使府内,赵桓正与宗泽、戚继光商议精盐工坊的初步进展和防务。
听闻吴玠紧急求见,心头便是一沉。
吴玠大步闯入,不及全礼,急声道:“官家!李纲相公押粮队在渭水之畔遇伏!其亲卫队长拼死突围来报,人已昏迷,只言‘渭水遇伏,救李相’!情况万分危急!”
“渭水?!”赵桓霍然起身。
渭水已近兰州控制范围,在此遇伏,绝非寻常盗匪!
“粮草呢?李相公如何?!”
“报信亲卫重伤昏迷,详情不知!但以其伤势及只言片语推断,恐是精锐袭击,李相及粮队……凶多吉少!”吴玠声音沉重。
赵桓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粮草!
那是他立足西北的希望!
“李嗣业!”赵桓暴喝。
“末将在!”
“即刻点齐你本部陌刀军,全部轻装,以最快速度驰援渭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李纲相公,查明情况!”
赵桓语速快如疾风。
“若是金狗所为,给朕碾碎他们!若是……”他顿了顿,压下翻腾的怒火。
凑近李嗣业,用极低的声音补充,“……若有贼首,务必生擒,朕要活的。其余参与劫杀者,无论何方势力,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最后八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
他怀疑这不只是简单的劫掠,很可能是针对他补给线和朝中支持者的打击。
活口,是挖出幕后黑手的关键;
而血腥的报复,则是震慑所有敢于伸出的黑手!
“末将领命!”李嗣业毫不迟疑,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殿。
不多时,兰州西门洞开。五千陌刀军齐出。
渭水北岸,惨状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嗣业面沉如水,陌刀军士默默散开搜索,偶尔能发现一两个尚有气息的重伤者,立刻进行简易包扎。
“将军!李相在这!”
李嗣业快步过去,只见车辕下,伏着一老人,正是李纲!
他胸前一道狰狞刀伤,脸色金纸,气若游丝,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李相!”李嗣业小心地将李纲扶出,触手冰凉。
随行军医立刻上前救治。
“还有救!刀伤虽重,未中心肺,但失血过多,又兼坠落碰撞,需立刻回城!”老军医快速处理伤口,敷上金疮药。
似乎感受到震动,李纲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看到李嗣业模糊的甲胄轮廓,嘴唇翕动:“粮……被劫……东南……追……”说完,再次昏死过去。
“东南方向……”李嗣业眼中凶光爆射。
他轻轻将李纲交给亲兵:“送李相回兰州!你等十人护卫,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命!”
目送载着李纲的简易担架迅速离去,李嗣业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陌刀指向东南:“贼人携重货,行踪难掩,走不远!全军听令,追!”
“吼!”五千陌刀壮士齐声应和,声震渭水。
距离渭水约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坳地,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劫掠得手的“匪军”正在此处临时休整。
他们确实走得不快,大批粮车需要骡马拖拉,队伍臃肿。
士兵们围坐在抢来的粮袋旁,啃着干粮,大声谈笑,气氛轻松,仿佛刚刚不是进行了一场屠杀,而是寻常的狩猎归来。
为首的“将军”坐在一块大石上,擦拭着染血的长刀。
副将凑过来,递上一个水囊,嘿嘿笑道:“大哥,这回真是肥得流油!光上好粟米就够咱们兄弟吃上大半年,还有那些绢帛银钱……嘿嘿,冯公公那头,咱们是不是……”他做了个隐瞒的手势。
“黑面”首领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蠢货!忘了冯公公的手段了?这些东西,他那里都有数!咱们偷偷克扣点零头还行,别忘了,咱们能在这地界站稳,靠的是谁!”
副将缩了缩脖子,赔笑道:“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小弟就是想着,兄弟们提着脑袋干活,总不能白忙活……”
“放心,冯公公亏待不了咱们。这回事办得漂亮,灭了李纲,烧了粮草,断了那赵桓的指望,可是大功一件!”黑面首领眼中闪过得意。
“等把这批货运到老君沟的秘密库房,自然有咱们的好处。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管好下面人的嘴!谁敢乱说,坏了冯公公和上头的大事,老子先剁了他!”
“明白!明白!”副将连连应承,转身对着休息的匪兵们吆喝。
“都听到了吗?加快速度吃喝,收拾妥当,趁天黑前赶到老君沟!到了地头,自有酒肉犒赏!”
“噢!”匪兵们一阵哄笑欢呼,士气颇高。
他们本是流窜秦陇的巨寇,被冯益暗中招揽,许以钱粮军械,扮作宋军或金兵,专干脏活。
此次行动计划周密,地点、时间、目标乃至李纲队伍的护卫情况,都有人提前透露,故而一击成功,自身损失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