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向西,已能望见远处地平线上兰州模糊的轮廓。
凭借着宗泽的老脸和,加上赵桓阵斩完颜宗望的威名,沿途一些尚有忠义之心的豪族,倒也“慷慨解囊”,贡献出部分存粮。
让队伍暂时免于断炊之忧,行进速度虽然不快,却也还算安稳。
“官家,前哨回报,还有半日路程便可抵达兰州城下。”宗泽策马来到銮驾旁,隔着车帘低声道。
“吴玠将军已率部在兰州城外十里处扎营,专程迎接圣驾。”
他特意将吴玠将军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他是真怕赵桓因为张俊的前车之鉴,对吴玠兄弟先入为主地产生猜忌。
若君臣失和,在这立足未稳之际,将是灾难性的。
銮驾内,赵桓正轻声安抚着皇后朱琏。
自其兄朱孝孙为护驾惨死,朱琏悲痛过度,身体一直欠佳,加上长途跋涉,更是憔悴。
她身边依偎着一个怯生生的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正是朱孝孙的独子朱春。
这孩子父亲战死,母亲亦在乱中离散,孤苦无依,被朱琏带在身边。
此刻他紧紧抓着朱琏的衣袖,大眼睛里满是惶惑。
“朕知道了。”赵桓对外回了一句,声音平稳。
他转头看向朱琏和朱春,伸手轻轻抚了抚朱春的头,温言道:“涟儿且宽心,好生休养。春儿今后便是朕与你的孩儿,朕必视如己出,好生教养,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也定会为他父亲报仇雪恨。”
他又对朱春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春儿不怕,很快就到安全的地方了,有朕在,无人再能伤害你们。”
朱琏眼中含泪,轻轻点头,将朱春搂得更紧了些。
朱春似懂非懂,看着赵桓,小小声地“嗯”了一下。
安抚片刻,赵桓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时近黄昏,即便是体力惊人的陌刀军,连日征战加急行军,脸上也难掩倦色。
更不用说那些跟着逃出来的宗室女眷、内侍宫人,个个步履蹒跚,全凭一股求生意志在支撑。
赵桓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走到车辕旁,对朱琏道:“涟儿,你去后面看看,安抚一下众人,告诉大家兰州在望,再坚持片刻。若有实在支撑不住的老人孩子,可酌情安排到尚有空间的马车中暂歇。”
他虽然心知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但看着那些妇孺的惨状,终究硬不起心肠。
“臣妾遵旨,官家也请保重龙体。”朱琏温顺地应下,在两名宫女搀扶下,向后队走去。
赵桓则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眺望着远方的兰州城。
心中盘算着进城后如何与吴玠兄弟周旋,如何安顿部队。
李嗣业已按计划提前派出小股精锐,化装潜入兰州附近查探,希望一切顺利……
就在这队伍稍稍放松,注意力全都在兰州城的空档。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名原本在銮驾附近侍候的内侍,正借着人群的移动,悄无声息地向赵桓所站的位置缓缓靠近。
与此同时,队伍侧后方,十几名穿着普通宋军衣甲的士卒,也仿佛不经意间从不同方向,向着銮驾挪动。
下一瞬。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原本托着漆盘的手闪电般掀开绢布,下面赫然是一柄短匕!
漆盘被他当作暗器,狠狠砸向赵桓面门,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窜起,匕首直刺赵桓心窝!
“昏君误国!拿命来!”
“动手!”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十几名伪装成士卒的刺客也齐齐暴喝,朝着赵桓所在的方向扑杀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赵桓的思绪还停留在对兰州的规划上,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猛地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赵桓!
是朱春!
这个一直怯生生躲在朱琏身边的孩子,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凭着本能,为他的“皇帝姑父”挡刀!
“噗嗤!”
匕首没有刺中赵桓,而是深深地扎入了朱春瘦弱的肩膀,几乎透体而出!
剧痛让朱春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小脸瞬间煞白。
“春儿——!”刚刚走出不远的朱琏回头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操!”赵桓目眦欲裂,震怒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记侧身鞭腿,用尽全力狠狠踹在那内侍的肋部!
“咔嚓!”骨裂声响起。
那内侍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手中的匕首也因剧痛而脱手。
“留活口!朕要问话!”赵桓稳住身形,一把扶住软倒的朱春。
同时对终于反应过来的护卫厉声吼道。
“保护官家!”
“拿下刺客!”
李嗣业的怒吼瞬间炸响!
他本就离得不远,此刻如同下山猛虎,直接扑入那十几名刺客当中。
陌刀虽未出,但一双铁拳已足以开碑裂石,瞬间便将两名刺客打得筋断骨折!
宗泽也红了眼,老将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步抢到那被踹飞的内侍身前,不等对方挣扎,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那内侍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变形,几颗牙齿混合着血水飞了出来,整个人被扇得晕死过去。
“给老夫绑了!用牛筋!塞住嘴,仔细搜身,别让他死了!”宗泽咬牙切齿,下手之重,显示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另外十几名刺客虽然凶悍,但面对迅速合围过来的精锐侍卫和李嗣业这杀神。
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便被尽数制服,按倒在地。
刺杀,从发动到被扑灭,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却险之又险,差点就成功。
“太医!快传太医!”赵桓抱着朱春,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体在轻微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龙袍,心中愧疚又愤怒。
若非这孩子舍命一挡,那匕首此刻已扎在自己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随行的御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手忙脚乱地检查伤口,敷药包扎。
朱琏也扑了过来,紧紧握住朱春冰凉的小手,泪如雨下。
“官家,娘娘,万幸!万幸啊!”老御医处理完伤口,抹了把冷汗,声音发颤。
“匕首虽透体而出,但未伤及要害!真是苍天庇佑!小公子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即可!”
赵桓和朱琏闻言,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春儿,你是好样的!你是姑父的救命恩人!”朱琏泣不成声,紧紧抱着昏迷过去的朱春。
赵桓轻轻拍了拍朱琏的肩膀,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阴,目光如刀,扫过被捆成粽子的刺客,最后定格在那个内侍身上。
这时,一名负责搜查的校尉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地禀报:“官家,李将军,宗老将军!这些刺客所用兵刃,经查验,皆是……皆是西军制式兵器!甲片样式也似西军所有!”
“什么?!”宗泽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夺过武器仔细查看,确与西军常用兵器无异!
他霍然转头看向赵桓,急声道:“官家!此事蹊跷!吴玠、吴璘兄弟世代忠良,镇守西北,抗击西夏,功勋卓着!他们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定然是有人栽赃嫁祸,欲行离间之计!官家万不可中计啊!”
他真怕赵桓一怒之下,将怀疑的矛头直指吴玠,那兰州城就不用进了,直接就会爆发内战!
赵桓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已经醒过来的内侍。
他走到对方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说,谁指使你的?说出来,朕给你一个痛快。”
那内侍啐出一口血沫,脸上露出疯狂而讥诮的笑容,嘶声道:“呸!无道昏君!任用奸佞,致使汴京沦丧,二帝北狩,天下凋敝,民不聊生!你这样的皇帝,人人得而诛之!何须人指使?老子是为天下除害!”
赵桓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无比:“为天下除害?好大的帽子。不过,你以为朕会信?你的动作,你的时机,还有这些……”
他踢了踢地上的西军制式兵器。
“太刻意了。栽赃嫁祸,也要有点水平。”
那内侍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喊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昏君,你不得好死!”
“想死?没那么容易。”赵桓站直身体,对李嗣业道。
“李将军,这些刺客交给你,分开审,仔细审。朕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没有同党,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记住,别让他们轻易死了。”
“末将领命!”李嗣业挥手让人将刺客拖走。
就在这时,那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诡色,猛地一咬腮帮!
“不好!他口中藏毒!”宗泽距离最近,察觉不对,但已来不及阻止。
只见那内侍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已然气绝身亡!
“混账!”宗泽气得一脚踢在旁边树干上。
赵桓看着地上迅速僵硬的尸体,他当然不信这是吴玠兄弟干的。
正如他所说,太刻意了。
如果真是吴玠要杀他,绝对有更好的时机和方式,绝不会在自己家门口。
更不会留下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证据。
“官家明鉴!吴家兄弟忠心为国,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事!此必是奸人构陷!”宗泽再次急切地表明态度,额角已渗出冷汗。
赵桓缓缓转过身,看着宗泽,又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刺客,以及那些刺眼的西军兵刃。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吴玠、吴璘所为。”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如果真是他们,绝对不会选择在这里,用这种方式。”
“是谁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朕死在兰州城外?又是谁,有能力将刺客安插到朕的身边,还能弄到西军的制式装备?”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但在场所有心思透亮的人,心中都已然浮现出一个答案。
李嗣业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性格刚直,最恨这种阴谋诡计,直接地接口道:“还能有谁?南边那位刚刚坐上龙椅的‘官家’,怕是夜不能寐,巴不得陛下您永远到不了兰州吧!”
此言一出,众人悚然。
虽然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猜测,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宗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无法反驳。
从张俊的叛离,到这次指向明确的刺杀嫁祸,一切都太巧合,太符合那个人的利益了。
赵桓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李嗣业的话。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刺客可能不止这一批。朱春救驾有功,待其伤愈,朕自有封赏。”
“至于兰州……”他收回目光。
“照常前进。朕倒要看看,吴家兄弟,给朕准备的,是接风的酒,还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另外,把这些西军的刀弩,好好收着。”赵桓踢了踢地上的兵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