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外。
“将军,前方烟尘起,应该是官家銮驾到了!”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吴玠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甲胄,沉声道:“传令,诸军列队,随本将迎接圣驾!”
“大哥!”一旁的吴璘忽然伸手拉住吴玠的臂膀,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
“当真是……要如此吗?南边那位……”他欲言又止。
吴玠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弟弟,目光锐利如刀:“二弟是想说康王赵构?”
他声音不高,“糊涂!官家乃太上皇嫡传,是名正言顺的大宋天子!”
“那赵构,不过是私自登基的僭越之徒!说句不敬的话,便是窃国之贼!”
“你我兄弟,世受皇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官家脱出虎口,亲临兰州,正是我等武人报效君恩之时!此等大是大非,岂容犹豫?”
吴璘被兄长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但脸上忧色未减。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兄长,道理我懂。可是……可是靖康之难,官家此前所为……你我皆知。”
“若非轻信奸佞,自毁长城,何至于有二帝北狩之辱?”
“你我兄弟手上这点家底,拢共就这三万来人,是咱们在西北立足,抗衡西夏的根本!实在是……经不起再折腾了啊!”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赵桓前科太差,万一这位皇帝老爷来了兰州,又瞎指挥一通,再弄出什么“六甲神兵”的闹剧,这三万西军精锐可能就真要葬送了。
吴玠沉默片刻,拍了拍吴璘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二弟的顾虑,为兄明白。但宗老将军在密信中说得清楚,官家此番北归,犹如脱胎换骨。”
“阵前亲手格杀金酋完颜宗望,垒京观以儆效尤,此等胆魄血性,岂是昔日可比?”
“更有天降神兵相助……宗老将军一生刚直,从不妄言。他既如此说,为兄信他!再者,”
吴玠声音更低,“你我兄弟,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西北边陲。”
“如今中原沦丧,男儿大丈夫,当持三尺剑,立不世功!正统天子北归,矢志抗金,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
吴璘听后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既然大哥心意已决,小弟自当追随!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好兄弟!”吴玠用力拍了拍吴璘的背甲,率先大步向辕门外走去。
不多时,赵桓的车驾在宗泽,李嗣业及陌刀军的护卫下,缓缓行至营前。
吴玠、吴璘见状,不敢怠慢,领着众将快步上前,在道旁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臣,川陕宣抚处置使、知兰州事吴玠!”
“臣,秦风路马步军副总管吴璘!”
“率兰州将士,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西军将士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震旷野。
车帘掀起,赵桓缓缓走下马车。
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倒的众人,最后落在吴玠、吴璘身上。
他上前两步,亲手将吴玠搀扶起来,温言道:“二位将军快快请起,诸位将士请起!北地苦寒,又值国难,辛苦诸位将军将士,仍能坚守边陲,保境安民,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与吴玠坦然对视,随即又看向吴璘和其他将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至于北狩之辱,汴京之失……皆因朕昏聩不明,用人失当,以致江山破碎,黎民受苦。此乃朕一生之罪,百死莫赎。”
这番话,让原本心存疑虑的西军将领们,不由得微微动容。
天子当众认错了?
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与传闻中那个刚愎自用,优柔寡断的靖康皇帝,似乎确有不同。
吴玠连忙道:“官家言重了!金虏凶顽,非战之罪。官家能脱险北归,阵斩敌酋,实乃天佑大宋,将士用命!臣等唯愿追随官家,驱除胡虏,光复河山!”
赵桓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吴将军忠勇,朕已知晓。只是如今康王在江南登基,号令四方,颇得人心。朕这个‘先皇’,倒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多余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实则是敲山震虎,是最直接的试探!
他要看看吴玠兄弟,以及这些西军将领,在“正统”与“现实”之间,究竟作何选择。
吴玠闻言,脸色一肃,再次躬身,声音斩钉截铁,毫无犹豫:“官家此言差矣!陛下乃太上皇亲传,即位有诏,天下共知!康王之举,名为摄政,实为僭越!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臣等只知大宋天子乃是官家,不知有何康王皇帝!陛下才是臣等唯一效忠之君!”
他身后的吴璘及众将也齐声附和:“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这番表态,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赵桓心中稍定,脸上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呵呵,二位将军与西军将士忠心可嘉,朕心甚慰。一路劳顿,将士疲惫,先进城再叙吧。”
“臣等疏忽!请官家入城!”吴玠侧身让开道路,躬身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