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临时行宫,偏殿朝会。
比起之前,殿内的气氛似乎更添了几分诡异。
龙椅上,刚刚改元建炎,正式登基不过数日的赵构,面色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御阶之下,文武分列,以李纲为首的主战派,与黄潜善、汪伯彦为首的避战派,界限分明,彼此间目光相触,隐有火花。
朝议正进行到如何应对金军可能的新一轮南侵,黄潜善又在老调重弹,强调“巩固江淮,遣使议和,以纾国难”,引得李纲怒目而视,正要驳斥。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信使,不顾侍卫的拦阻,连滚爬爬地冲入大殿,扑倒在地:
“报——!陛下!大喜!天大的喜讯啊!”
殿内一静。赵构眉头微挑:“喜从何来?可是前线又有捷报?”他以为是张俊那边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那信使抬起头,语无伦次地喊道:“是官家!是官家!官家他……他回来了!从金营杀出来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满殿文武目瞪口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官家”是谁。
黄潜善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又强自镇定,猛地踏出一步,指着那信使厉声喝道:“放肆!胡言乱语,扰乱朝堂!官家便在此处,高居御座,何来‘回来’之说?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是金人奸细,前来妖言惑众!来人,将此狂徒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关入大牢细审!”
殿前侍卫闻言就要上前。
“慢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响起,正是尚书右丞李纲。
他几步走到那信使面前,挡住侍卫,目光扫过黄潜善的脸,最后落在信使身上。
沉声道:“此乃庙堂重地,一言一行皆需慎重。你刚才所言‘官家回来了’,究竟所指何人?把话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第一个不饶你!”
那信使被黄潜善一吓,又见李纲威势,稍微清醒了些,连忙磕头道:“李相公恕罪!是小人失言!小人说的……是靖康皇帝,是北狩的太上皇之子,我大宋先帝——赵桓,官家啊!”
“嗡——”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先帝赵桓?
从金营逃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信使喘了口气,继续快速说道:“小人乃宗泽老将军麾下斥候队正,奉命星夜南下传讯!五日之前,先帝得天佑,有神兵自天而降,助其破开金营重围,一路冲杀,与我家宗老将军在太原汇合!”
“两日前,在延安府以北的荒野,先帝与宗老将军合兵,设下奇谋,引诱金酋完颜宗望万余人马入彀!”
“先帝身先士卒,与天降神兵前后夹击,血战竟日,阵斩金兵无算!先帝他……他亲自提枪,于万军之中,亲手刺死了那金酋完颜宗望!”
“这是完颜宗望的随身帅印,还有……”他说着,颤抖着从背后解下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锦盒,双手高高捧起。
“……还有贼酋的首级!请陛下与诸位大人验看!”
“轰!”
这一下,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阵斩完颜宗望?
还取了首级?
这比赵桓逃出来更让人难以置信!
完颜宗望是何人?
那是攻破汴京、俘虏二帝的金国东路军统帅,是让大宋君臣闻风丧胆的魔头!
居然被赵桓杀了?
李纲浑身剧震,几乎是用抢的,一步上前接过那沉重的锦盒。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御座上脸色已然僵住的赵构,又环视一圈表情各异的群臣,猛地掀开了盒盖!
一股混合了硝石与血腥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盒内的头颅赫然在目!
虽然经过处理,但那狰狞的面目,与金军画像的完颜宗望特征高度吻合!
头颅旁,那枚金制虎头帅印,更是铁证!
“噗通”一声,李纲这个铁骨铮铮的老臣,竟忍不住踉跄一步,老泪瞬间涌出,这是一种积郁已久的屈辱得到宣泄的激动!
“是他……真是完颜宗望这狗贼!哈哈哈哈!苍天有眼!列祖列宗保佑啊!先帝!先帝神勇!!”他仰天嘶喊,声震屋瓦。
“这……这怎么可能?”
“完颜宗望真的死了?”
“先帝竟有如此武勇?” 群臣哗然。
黄潜善和汪伯彦等人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如同死了爹娘。
“哼!”黄潜善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尖着嗓子叫道。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李纲,你休要被这贼子骗了!什么天降神兵?莫非是郭京那套撒豆成兵的把戏又来了?”
“先帝……靖康皇帝若能如此神勇,汴京城又何至于破?这定然是宗泽老匹夫,为了给那失陷的废帝脸上贴金”
“不知从哪里找来颗相似的头颅,伪造帅印,编造谎言,意图混淆视听,乱我大宋国本!其心可诛!”
“黄潜善!你放肆!”李纲猛地回头。
指着黄潜善的鼻子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金酋帅印,做不得假!这首级形貌,与金虏画影图形一般无二!”
“你口口声声污蔑宗泽老将军,质疑先帝功绩,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心里,根本不希望先帝脱险还朝,不乐见我大宋有此雪耻大捷?!”
“你这奸佞,目无君父,信口雌黄,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黄潜善被骂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
转向御座哭诉道,“陛下!陛下明鉴啊!李纲他……他倚老卖老,咆哮朝堂,污蔑大臣,更与宗泽勾结,意图以虚妄之事,动摇陛下即位之正统,臣一片忠心,天日可表啊陛下!”
“够了!”一直沉默的赵构,终于开口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来到李纲面前,亲手接过了那个锦盒。
他低头看着盒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看了很久,久到殿内气氛几乎凝滞。
终于,他轻轻合上盒盖,抬起头,脸上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看似欣慰的笑容。
“好……好!太好了!”赵构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激动难抑。
“皇兄洪福齐天,得上苍庇佑,神兵相助,不仅脱出虎口,更阵斩金酋,扬我国威,雪我国耻!此乃不世之功,朕心……朕心甚慰!”
他转向那信使,温言道:“壮士一路辛苦,冒死传讯,立下大功。且先下去好生歇息,朕必有重赏。”
信使连忙磕头谢恩,被内侍引下。
赵构又看向李纲,语气诚恳:“李相公,方才黄侍郎出言无状,朕已知晓。然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也难怪他有所疑虑。如今既有金酋首级、帅印为证,又有宗老将军与前线将士为凭,当无疑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深明大义”的决断:“皇兄既已脱险,且立下如此不世奇功,自当速速迎请还朝,主持大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朕这个皇帝,本就是为了应对国难、暂摄国事,如今皇兄归来,正该还政!”
“陛下!”黄潜善、汪伯彦等人闻言大惊,急呼出声。
赵构抬手制止他们,继续对李纲道:“李相公,你乃朝廷重臣,德高望重。就由你亲自草拟诏书,以朕之名,即刻发往北方,传谕宗泽老将军及沿途所有州府,务必妥善护卫皇兄车驾,速速护送皇兄返回江南!”
“朕在应天府,扫榻相迎,必以天子之礼,恭迎皇兄还朝!朝廷诸事,待皇兄还朝后,再行定夺!”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
李纲虽然对赵构如此干脆地表示“还政”有些意外。
但见他态度诚恳,且迎回先帝本就是天经地义,便也压下心中一丝异样,躬身领命:“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迎请先帝还朝!”
“至于黄侍郎,”
赵构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黄潜善,淡淡道,“御前失仪,语多冒犯,着即官降三级,留任原职,以观后效。退朝吧。”
处罚不痛不痒,显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臣……谢陛下隆恩。”黄潜善松了口气,连忙谢恩,冷汗已湿透内衣。
赵构面带看似轻松的笑容,率先离开了大殿。
然而,一回到后殿书房,挥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贴身内侍冯益后,赵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详细战报抄本狠狠摔在书案上!
“废物!张俊是废物!冯益,你找的人也是废物!”赵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朕不是让你安排人,在赵桓抵达兰州之前,就让他‘意外’消失吗?人呢?!为何他非但没死,还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阵斩完颜宗望?他赵桓何时有这等本事了?!啊?!”
冯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声音带着惶恐:“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该死!老奴确实早已安排了最得力的人手,混入了宗泽军,伺机动手。”
“但……但那赵桓身边护卫突然极其严密,尤其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重甲步兵,几乎寸步不离,而且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一直找不到稳妥的下手机会,强行出手恐难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不过陛下,老奴的人最新传回消息,他们已有新计划。赵桓一行即将抵达兰州,吴玠、吴璘兄弟态度暧昧不明。”
“我们的人打算,在兰州城外,制造一场‘意外’——冒充西军服饰的刺客,袭杀赵桓车驾!”
“无论成功与否,只要留下些西军制式的兵刃,并故意让一两个‘活口’被擒后‘招供’指向吴氏兄弟……”
冯益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届时,赵桓若死,自然一了百了。”
“若他不死,也必对吴玠兄弟心生芥蒂,甚至可能当场翻脸。”
“以赵桓现在那点兵力,若与经营西北多年的吴家军反目,在兰州城下,他绝无胜算!”
“甚至可能被吴玠‘误杀’或‘擒拿’。如此一来,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能将脏水泼给吴玠,替陛下除掉一个可能不听招呼的边将,一举两得!”
“而且时间就在这几日,赵桓绝对到不了江南!”
赵构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慢慢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兰州城外……冒充西军……嫁祸吴玠……”他低声重复着,眼中寒光闪烁。
“此计虽毒,却也……甚妙。吴玠兄弟拥兵自重,对朕的诏令也时常阳奉阴违,若能借此机会……哼。”
他看向冯益:“告诉你的人,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像真的西军所为。若有活口,你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李纲的诏书……发出去也无妨,正好可安某些人的心,也让朕那‘好皇兄’放松警惕。”
“等他接到‘朕’恳请他速速还朝的诏书时,恐怕……已经没机会看到了。”
“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得万无一失!”冯益磕头,眼中尽是狠辣。
赵构挥挥手,冯益悄然退下。
赵构独自坐着,目光落在虚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皇兄啊皇兄,你能从天而降神兵,能阵斩金酋,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运气’。”
“可这皇权之路,从来不信运气,只信……谁更狠,谁算计得更深。”
“你想回来?可以,把命留在西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