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风雪呼啸。
宗泽刚领了赵桓的旨意,正欲转身去布置,却被张俊一把拉住了胳膊,拽到了远离车驾的避风处。
“老将军!”张俊的声音压得极低。
“您……您怎地如此糊涂啊!”
宗泽被他扯得一踉跄,眉头紧皱,甩开他的手,沉声道:“张太尉,你这是何意?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张俊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道:“老将军,您当真看不明白吗?康王殿下在应天府登基,乃是众望所归,天命所向!”
“国不可一日无君,二帝北狩,社稷倾危,正需一位能凝聚人心的新君来稳定大局!”
“康王殿下便是最好的人选!官家……官家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叹了口气。
“官家此前所为,天下皆知。如今即便侥幸脱困,威信尽失,民心离散,如何能力挽狂澜?唯有康王,方有可能延续我大宋国祚啊!老将军,您一世英名,何必……何必执着于一个已然倾覆的旧主?”
宗泽听着,初时愕然,随即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死死盯着张俊。
眼中寒光闪烁,声音也因为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还在奇怪,应天府那边如何能这般快得到官家脱困的确切消息!原来是你!张俊!是你暗中通风报信!”
他猛地踏前一步,苍老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官家乃是先帝嫡传,名正言顺的大宋天子!赵构未经诏命,趁国难之际私自登基,便是僭越!是乱臣贼子!”
“你张俊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君王,反而暗中勾结逆臣,离弃正统,是何道理?!你今日这番话,是打定主意要与官家分道扬镳了?!”
面对宗泽的怒斥,张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头确实有些发虚。
宗泽的威望,在军中是有名的。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想到自己已暗中投靠赵构,想到赵桓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和眼下岌岌可危的处境,再想到赵构许诺的前程,那点畏惧便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一丝冷笑:“老将军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道不同,不相为谋!西行兰州,前途未卜,恕张某不能奉陪了!”
说罢,张俊竟不再理会宗泽,转身就要离开,边走边高声呼喝自己的亲信部曲:“儿郎们!集结!随本将走!”
他麾下那两千余原本从太原带出的兵马,不少是他的旧部,闻言虽有些骚动,但在张俊及其核心将领的连声催促下,还是迅速开始整队,竟是要脱离大队,自行离去!
“放肆!”宗泽勃然大怒,须发皆张。
“张俊!你敢阵前叛离,形同造反!来人!给我拦住他们!”他厉声下令,身边一些忠于宗泽的将士立刻刀枪出鞘,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俊见状,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有恃无恐的讥诮:“宗老将军,您真要在此地与末将拼个你死我活?”
他指了指周围疲惫不堪的将士,又望了望风雪弥漫的来路,“老将军,您看看咱们还剩多少人马?不过两千余众,且疲惫不堪,粮草匮乏!若你我在此内讧厮杀,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元气大伤!”
“届时,都不用完颜宗望的大军追来,只需一小股金兵游骑,就能将咱们这点残兵败将,连同车驾里那位官家,一锅端了!”
他嗤笑一声,提高了音量,似乎有意让所有人都听到:“老将军,您是忠心可嘉,可也要为这剩下的将士们,为官家,想想后路吧!跟一个……前途未卜的天子去兰州,还是另寻明主,保全性命与富贵,这选择,不难做吧?”
“你……!”宗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张俊,却说不出话来。
张俊的话虽毒,却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忧虑。
眼下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起内讧,确实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投鼠忌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僵持时刻,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赵桓披着一件厚氅,脸色依旧虚弱,但眼神却清明而冰冷,缓缓走了出来。
他却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了张俊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张俊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老将军,”赵桓开口了,声音不大。
“不必拦他。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官家!”宗泽急道,“张俊他……”
赵桓抬了抬手,制止了宗泽的话。
他看向张俊,语气平淡:“张太尉既然认为康王是天命所归,自有你的道理。朕不拦你,也拦不住你。你自可带着愿意跟你走的人,去寻你的‘明主’。”
张俊没想到赵桓会如此干脆地放行,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恼怒。
但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下,抱了抱拳,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官家……不,靖康陛下能体谅末将的苦衷,那是最好不过。末将就此别过,愿陛下……一路保重。康王殿下,才是延续大宋国祚的天命之人,陛下,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便走。
“竖子安敢如此无礼!”宗泽怒不可遏,又要发作。
赵桓却再次拦住了他,只是看着张俊的背影,淡淡道:“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他日若在阵前相见,老将军再斩他不迟。”
张俊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手催促部下加快速度。
很快,近两千人马脱离了大部队,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宗泽望着张俊离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转向赵桓,单膝跪地:“老臣无能,治军不严,致使张俊此獭携众叛离,动摇军心,请官家治罪!”
赵桓俯身,亲手将宗泽扶起,摇了摇头:“老将军何罪之有?张俊其心早已不在朕这里,强留反生祸患。他这一走,虽是折损了兵力,却也剔除了隐患,让队伍更干净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眺望着东南方,那是应天府的方向,眼神幽深:“赵构……朕的好弟弟。你以为抢先坐上那个位置,就能高枕无忧了?”
“这天下,这人心,岂是区区一个名分就能完全掌控的?”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仅剩的将士,声音陡然转为铿锵:
“走便走了!正好让朕看看,还有哪些人是真心追随,哪些是趋炎附势!老将军!”
“臣在!”宗泽肃然应道。
“传令下去,愿意跟随朕前往兰州的,朕必不负他!心存疑虑的,现在还可以离开,朕绝不阻拦,并发给盘缠!但一旦决定留下,往后若再有二心,军法无情!”
“整顿剩余兵马,清点粮草物资,轻装简从,即刻开拔!目标兰州,全速前进!”赵桓的语气斩钉截铁。
“金兵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们必须尽快抵达兰州,站稳脚跟!”
“臣,遵旨!”宗泽精神一振,大声领命。
尽管兵力锐减,但赵桓此刻展现出的冷静、果断的气势,反而让他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豪情。
也许,这位历经磨难的官家,真的不同了。
“哼,不识时务!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末将冷血了!来人去将金兵引来!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官家该如何应对!”张俊低声冷笑道,随即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