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那边……不太平。朕那位皇兄,这一路北归,想必甚是艰险。”
“金人凶残,流寇遍地……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朕,很是担心啊……”
冯益的头垂得更低,眼中却闪过一道心领神会的厉芒。
他跟随赵构多年,太明白这“担心”背后的真实含义了。
“老奴……明白。”冯益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
“殿下放心,老奴会安排最‘妥当’的人,去‘接应’一下……务必让官家,安心。”
赵构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仿佛真的倦极了。
“去吧。办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冯益躬身,倒退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殿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而另一边,西行的赵桓足足昏睡一天才苏醒过来!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微微晃动的车顶棚布。
“銮驾”……不,准确说是一辆加固过的普通马车。
自己正躺在里面,身上盖着几张厚重的皮毛,虽然依旧能感受到渗入骨髓的寒意,但比起之前的露宿荒野,已是天上地下。
“官家!官家醒了!快!快去禀报宗老将军!”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
赵桓费力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又倒了回去。
这时,车帘被人掀开。
宗泽探了进来。
“臣宗泽,参见官家!官家感觉如何?医官说您是忧惧交加,风寒侵体,加之饥疲过度,需好生静养。”宗泽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多日未曾安眠。
“无妨……死不了。”赵桓声音嘶哑,努力清了清嗓子。
“老将军不必多礼。现在……到何处了?离开太原多久了?”
宗泽半跪在车辕上,低声道:“回官家,您昏睡了一日一夜。大军自太原西门撤离后,昼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眼下已过延安府地界,再有两日路程,便可抵达兰州。”
“金兵游骑虽偶有尾随袭扰,但皆被我军击退,大队追兵似乎并未全力追赶。”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在另一辆车上,有医官照看,虽也疲惫,但暂无大碍,请官家宽心。”
赵桓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他注意到宗泽看向自己的目光,除了关切,还有一丝疑惑,甚至是一点……陌生。
赵桓心下了然。
自己这前身的“丰功伟绩”宗泽这样的耿直老臣恐怕早就寒心透顶。
如今自己死里逃生后,言行举止判若两人,宗泽不起疑才怪。
信任,需要建立,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
“老将军,”赵桓的目光变得异常清明,他直视着宗泽的眼睛,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
“朕知道,此前种种,昏聩无能,致使江山沦丧,百姓遭殃,将士流血……朕,有罪。”
宗泽浑身一震,愕然抬头,似乎没料到赵桓会主动提起这个,更会用如此直白的语气。
赵桓喘了口气,继续道:“山河破碎至此,皆朕一人之过,朕身为天子,难辞其咎!老将军与无数忠臣义士,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朕……心中有愧,亦感佩万分。”
“如今,强虏在侧,国祚飘摇,正是需要老将军这般擎天之柱的时候。过往之失,朕无可辩驳,亦不敢求老将军即刻谅解。但请老将军相信,此番北上炼狱,九死一生,朕……已非昔日之赵桓!”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待朕抵达兰州,稍作喘息,必会整顿兵马,抚慰军民,联结四方忠义!届时,朕将亲颁《罪己诏》,向天下臣民昭告朕之过失,宣示抗金复国之志!朕要告诉天下人,大宋的天子,回来了!而且,绝不会再后退一步!”
“罪己诏”三字,如同惊雷,在宗泽耳边炸响。
自古以来,帝王下罪己诏,非大灾大难、国势倾颓至极不会轻为。
这不仅是自我批评,更是一种凝聚人心的政治姿态。
眼前的官家,竟有如此魄力?
看着赵桓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眼神,宗泽心中那根紧绷的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官家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无论如何,此刻官家表现出来的清醒、担当和抗敌决心,正是这个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官家!”宗泽老泪纵横。
“官家能迷途知返,幡然醒悟,真乃……真乃列祖列宗庇佑,我大宋不幸中之万幸啊!老臣……老臣定当竭尽残年,辅佐官家,重整山河,驱逐胡虏,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他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赵桓心中暗叹,这老臣的忠诚确实令人动容,但他也清楚,光有忠诚和热血还不够。
“福个屁!要不是老子穿越来了!光凭原来那个赵桓,现在估计还在给金狗磕头呢!”他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他让宗泽起身,沉声道:“老将军之心,朕已知晓。眼下还有一事,需即刻办理。”
“官家请吩咐。”
“派人,火速南下,前往应天府,宣告天下:朕,大宋天子赵桓,已自金营脱险北归!正移驾兰州,以图恢复!大宋的法统正朔,在朕,不在其他任何人!”
宗泽闻言,略一迟疑,说道:“官家放心,撤离太原前,老臣已遣得力心腹,携带官家安然北归的消息,快马南下,送往应天府康王殿下处。”
“康王乃官家亲弟,得此消息,必会欣喜万分,定当竭力筹备,恭迎圣驾南归,主持大局!”他的想法很自然,国难当头,皇室兄弟更应团结。
赵桓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老将军,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尤其是皇权面前的人心。”
他盯着宗泽,一字一顿:“你真以为,朕那位好弟弟,会真心希望朕这个‘天子’、‘被俘之君’,活着回去吗?”
宗泽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官家何出此言?康王与官家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值此国难,康王暂摄国事,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岂会……岂会有二心?这……这绝不可能!”他本能地拒绝相信这种泯灭人伦的可能性。
赵桓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会不会,很快就知道了。”
仿佛为了印证赵桓的话,他话音刚落,车帘外就传来了张俊急促声音:
“官家!宗老将军!应天府有紧急消息传到!”
宗泽猛地掀开车帘:“进来说!”
张俊一身风雪地钻了进来,脸色复杂,看了一眼赵桓,又看向宗泽,压低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艰涩禀报道:“刚接到的飞鸽传书……应天府消息,日前……康王殿下已在应天府告祭天地,登基即位,改元……建炎。诏书已发往四方。”
“嗡”的一声,宗泽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把扶住车壁才没有倒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惊,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还有对赵桓先见之明的骇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击垮。
赵桓的脸色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冰冷,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帝王的气势却悄然回归。
“呵呵……”赵桓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刺耳,“如何?朕说的,可有一字虚言?”
他转向面如死灰、兀自难以接受的宗泽,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老将军,现在,朕再问你一次。”
“这大宋的天子,你还认不认?”
“这即将与朕那‘好弟弟’分庭抗礼,甚至可能兵戎相见的朝廷,你,跟不跟?”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和车轮的滚动声。
张俊屏住呼吸,目光在赵桓和宗泽之间游移。
宗泽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短短片刻,却仿佛过了许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老眼中所有的迷茫都已消失。
他推开张俊试图搀扶的手,稳稳地再次跪倒在赵桓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车厢地板上,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官家乃先帝嫡传,天命所归,是大宋唯一正统天子!臣宗泽,此生只认官家一主!康王赵构,趁国难之际,未经官家诏命,私自僭号称尊,实乃乱臣贼子!臣请官家下诏,昭告天下,斥其僭越,以正视听!臣愿为先锋,讨逆勤王!”
赵桓静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如刀,足足审视了宗泽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在判断,这份忠诚里,有多少是出于对赵构行为的愤怒,有多少是出于对“正统”的坚持,又有多少是真正认可他这个“脱胎换骨”的皇帝。
最终,他没有从宗泽眼中看到丝毫的闪烁与犹豫。
只有一片决绝的赤诚。
“好。”赵桓缓缓吐出一个字,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有了宗泽这位在北地仍有相当威望的老将明确表态,他在西北初步立足就有了最重要的军政支撑。
暂时,还不需要动用系统那张最后的底牌。
“老将军请起。”赵桓的语气缓和下来。
“有你此言,朕心甚慰。讨逆之事,需要长计议,眼下首要,是安全抵达兰州,站稳脚跟。”
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冷峻:“不过,南边的消息既然能这么快传来,我们这里的动静,恐怕也瞒不过某些人的眼睛。”
他目光扫过宗泽和张俊:“传朕口谕,即刻起,对随行队伍进行肃清!除宗老将军确认可靠的直属部曲,以及朕从太原带出的内侍宫人外,其余半途收拢的溃兵,乃至原太原守军中身份存疑者,一律发放盘缠,就地遣散!不愿离队者,需由老将军与张太尉联名作保,并集中看管,抵达兰州后再行甄别!”
赵桓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朕的身边,决不允许有他们的耳目!更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危及皇后、太子安全的隐患!此事,由老将军亲自督办,张太尉协助。要快,要干净!”
“朕要一支绝对干净、绝对忠诚的队伍,去兰州。明白吗?”
宗泽与张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官家此举,虽然冷酷,但无疑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
内部不稳,何以御外敌,更何以应对来自南方的明枪暗箭?
“臣(末将)遵旨!”二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