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临时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不过是征用的一处之前宣抚使留下的府邸,稍加修葺布置而成。
但对于一路南逃至此的康王赵构而言,这里已是维系大宋国统的最后象征。
夜色已深,行宫内外灯火稀疏。
黄潜善与汪伯彦的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侧门。
二人匆匆下轿,在早已等候的内侍引领下,直奔赵构日常起居的偏殿。
偏殿内,烛光昏暗。
赵构身穿常服,独坐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地图,眉头紧锁。
自汴京沦陷、父兄被掳后,他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路南奔,早已身心俱疲。
虽然被部分大臣推到了台前,但他内心充满了对金兵的恐惧。
主战派的声音让他热血沸腾,但避战求和的现实压力又无处不在。
黄潜善,汪伯彦正是后者的代表,也是他目前颇为倚重的心腹——毕竟,在逃跑和保全实力方面,他们“经验丰富”。
听到通传,赵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以为这两人又是来老调重弹,劝说他在登基后尽快与金人议和,甚至放弃更多土地以换取苟安。
“二位卿家深夜前来,可是又有‘高见’,劝本王早日向金人输诚,以求偏安?”赵构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并未让座。
黄潜善与汪伯彦对视一眼,知道殿下心有郁结。
黄潜善上前一步,躬身深深一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殿下,臣等此番前来,非为议和,实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之密报呈上!”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已经誊抄过的密报副本,双手高举过头。
赵构见二人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疑惑,示意旁边侍立的内侍接过,呈到案上。
他展开信纸,借着跳动的烛光,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起初是疑惑,随即是惊愕,当看到“靖康天子自金营脱困,已入太原。宗泽、张俊护驾,似欲西移”的信息时。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呼吸也为之一滞!
“啪!”
赵构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黄潜善,声音因极力压抑:“这消息……从何而来?可曾核实?!”
“回殿下,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此乃太原张俊亲笔密函,送信之人乃张太尉心腹,冒死穿越金兵游骑封锁,昼夜兼程而至!臣已反复盘问细节,与太原近日零星传来的其他消息印证,绝无虚假!”他刻意隐去了信使已被“处理”的环节。
“张俊?”赵构的眼神变幻不定。
张俊虽非他最核心的拥趸,但也是手握兵权的将领,在此等大事上,应不敢妄言。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赵构心头。
最初是一丝本能的的庆幸——皇兄还活着,没有死在北国!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
皇兄回来了。
那个代表大宋正统的天子,回来了。
那他赵构呢?
他这个被推出来“权摄国事”的康王,又算什么?
他这些日子在应天府苦心经营、拉拢人心、筹备登基的一切努力,岂不是瞬间变成了笑话?
甚至可能被视为……僭越?
那些现在口口声声支持他的大臣、将领,有多少是真心拥戴他赵构?
又有多少只是看在“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他是最近支宗室的份上?
一旦皇兄南归的消息传来,这些人会如何选择?
天下士民会如何看待他?
“皇兄啊皇兄……”赵构仰起头,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时候逃出来啊……”这句话极轻,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黄潜善与汪伯彦屏息凝神,等待着赵构的决断。
他们知道,此刻的进言,将决定他们乃至整个南方势力的未来。
赵构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静,但深处却藏着一抹锐利。
他看向二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二人深夜携此密报前来,不只是为了告知本王这个消息吧?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黄潜善与汪伯彦再次交换眼色。
汪伯彦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事已至此,臣等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官家虽侥幸脱困,然北狩之辱已成事实,且一路奔逃,能否安然抵达安全之地尚未可知。“
”而我南方,亟需一位正统之君凝聚人心,号令四方,抗金图存!殿下乃道君皇帝亲子,如今宗室近支之首,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亦是天下军民之所望!”
黄潜善紧接着补充,语气更加急切:“汪大人所言极是!殿下,此刻绝非犹豫之时!官家脱困消息一旦传开,应天府势必人心浮动,观望者众!“
”若殿下不即刻正位,明确法统,恐生大变!为江山社稷计,为抗金大业计,殿下必须——即刻登基!昭告天下!如此,方能稳住大局,使南方文武有所依归,使金人不敢小觑!”
“劝进……”赵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黄、汪二人的建议虽然冷酷,却是目前对他们这个集团最有利的选择。
抢先一步坐上皇位,造成既定事实,那么即使皇兄回来,也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皇权面前,亲兄弟又如何?
史书上血迹斑斑的教训还少吗?
但情感上,那道名为“君臣大义”、“兄弟伦常”的枷锁,依旧沉重。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自己身边这些核心人物,是否真的下定决心,要拥护他走到底。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黄潜善和汪伯彦。
缓缓开口,带着试探:“皇兄毕竟尚在,且正艰难北归。本王若于此时登基……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黄潜善听出了赵构的松动,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殿下!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官家此前种种……唉,非臣等妄议君上,然靖康之祸,陛下岂能无责?“
”如今国势危如累卵,需要的是一位能凝聚人心、果决抗敌的明君!殿下仁孝英睿,众望所归,正是带领大宋走出危局的不二人选!“
”至于天下人……待到殿下励精图治,光复河山之日,自会明白殿下今日决断之苦心与不得已!”
汪伯彦也连连点头:“黄大人所言,句句肺腑!殿下,当断则断啊!”
赵构沉默了。
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片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依二位卿家所言。”
“即刻传令下去,加速筹备登基大典。三日之后,本王……不,朕,将在应天府,告祭天地宗庙,即皇帝位,改元建炎,诏告天下!”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黄潜善与汪伯彦心中大石落地,立刻改口,伏地叩拜,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泼天的富贵和权柄,眼看就要到手了!
“平身吧。此事机密,尤其是皇兄那边的消息,在朕登基之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你们知道该怎么做。”赵构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臣等明白!定当谨守秘密,万无一失!”二人连忙保证。
“去吧,朕乏了。”赵构挥挥手。
黄潜善与汪伯彦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偏殿。
殿内,再次只剩下赵构一人。
他并没有真的“乏”了。
相反,他的大脑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皇位近在咫尺,但潜在的威胁他的皇兄,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空荡的殿内阴影处,轻声唤道:“冯益。”
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宦官,如同鬼魅般从帷幕后悄无声息地闪出,躬身来到赵构榻前。
声音尖细而恭敬:“老奴在,殿下有何吩咐?”
此人正是赵构最信任的贴身内侍,自幼服侍,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许多赵构不便亲自出手的“阴私之事”,多由他经办。
赵构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闭着眼,似乎真的很疲惫,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块玉佩。
“冯益啊,”赵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跟在本王身边……有多少年了?”
冯益心中一凛,知道主子用这种语气说话,必有多半见不得光的事情要交办。
他垂首更低,语气愈发恭顺:“回殿下,自殿下开府,老奴便有幸侍奉左右,算来……已有十一载了。”
“十一载……不短了。”赵构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冯益低垂的头顶,那目光平静,却让冯益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本王……不,朕的性情,朕要做的事,你应当是最清楚的。”
“老奴愚钝,但蒙殿下信重,殿下之心,便是老奴之心。殿下欲成之事,老奴万死亦当为殿下办妥。”冯益的表态毫不犹豫,他知道,此刻的忠诚,就是最大的资本。
赵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太原那边……不太平。朕那位皇兄,这一路北归,想必甚是艰险。”
“金人凶残,流寇遍地……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朕,很是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