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城东一处府邸，正是新任尚书右丞、康王心腹黄潜善的临时住所。
府门外，两名家丁正揣着手，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缩。
“嘚嘚嘚……”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巷的宁静。
一匹口吐白沫的驿马疾驰而来，马上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不顾门丁的阻拦，竟直接策马冲到府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吁——！”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已。
信使几乎是滚鞍下马，脚步踉跄地就往大门里冲。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黄府！”门房管家刚从里面出来，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闪开！中枢八百里加急！我有要事面禀黄侍郎！耽搁了大事，你有几个脑袋！”信使满脸焦躁，一把推开管家，就要往里闯。
“反了你了！给我拿下！”管家被推了个趔趄，又惊又怒，高声呼喝。
旁边几名护院小厮闻声涌上，七手八脚将那信使按倒在地。
信使奋力挣扎，嘶声喊道：“放开我！我是太尉信使！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黄侍郎！”
这番动静不小，终于惊动了内院。
一身常服的黄潜善，在两名侍从陪同下，缓步踱到了前院。
“何人喧哗？敢在本官府邸门前撒野？”黄潜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管家连忙上前，躬身禀报：“老爷，此人自称中枢信使，却不通禀便要硬闯，小的们拦下，他便口出狂言，说什么十万火急……”
黄潜善目光落在信使身上，扫过他腰间的驿铃，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沉静。
“纵是军情紧急，也该按规矩通传。如此莽撞，成何体统？念你奔波辛苦，不予重罚，乱棍打出去便是。”
护院们闻言，就要动手。
“大人！黄侍郎！万万不可啊！”信使急了，被按在地上拼命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此事千真万确，关乎康王殿下！侍郎三思啊！”
“康王”二字，如同惊雷，在黄潜善耳边炸响。
他瞳孔骤然收缩，面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黄潜善脑中闪过。
赵构即将在应天府正式登基，各项筹备，人心拉拢，权力分配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他这个从龙功臣眼看就要登上权力高峰。
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换上一副凝重中带着关切的神情。
抬手制止了护院：“慢着。”
他上前两步，仔细打量了信使几眼，沉声道：“你说是密报？关乎康王殿下？”
“千真万确！卑职怀中有张太尉亲笔密信！请侍郎屏退左右，容卑职细禀！”信使见有转机，连忙说道。
张俊？
黄潜善心中又是一凛。
“松开他。”黄潜善下令，然后对信使道。
“你，随本官到书房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语气虽缓，却带着寒意。
信使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跟着黄潜善向内院书房走去。
书房门紧闭，只剩下黄潜善与信使二人。
“信呢？”黄潜善直接伸出手。
信使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
黄潜善接过，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扫过信件内容，黄潜善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涨红，拿着信纸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险些将信纸掉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信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这……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黄潜善的声音干涩嘶哑，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卑职不敢有半句虚言！”信使连忙跪下，压低声音，却语速极快地禀报。
“卑职乃太尉亲卫，奉命传递消息。此事千真万确！官家……已从金兵押送途中逃脱，现被宗老将军接入太原！张太尉也在侧！”
“此事太原军中已有部分将领知晓，宗老将军正下令集结兵马粮草，似有护送官家移驾他处之意！”
“官家……当真脱险？还到了太原？”黄潜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发冷。
赵桓没死？
还跑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金人层层看守，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但这信上有张俊的笔迹和私印，做不得假！
“此事……还有谁知道？你是如何来的？”黄潜善强自镇定，追问道。
“回侍郎，卑职是张太尉亲选，单人独骑，昼伏夜出，避开金兵游骑和大路，一路南下来报信！”
“除了太原宗泽将军部核心几人，以及派卑职出来的张太尉，应无人知晓详情！至少，消息绝未传到应天府！”信使信誓旦旦。
单人独骑，秘密前来……黄潜善心中飞速盘算。
张俊特意派心腹秘密送信给他，而不是通过正常渠道上报行在，其用意不言而喻——这是把他黄潜善当成了“自己人”。
提前通风报信，让他有所准备，或者说，让他来权衡、来处理！
一旦赵桓生还的消息公开，会对即将登基的赵构造成何等冲击？
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心里仍念着旧主的大臣，士民会如何反应？
康王殿下的“正统性”将受到最直接的挑战！
而他黄潜善，作为赵构登基的积极推动者和心腹，前途也将蒙上巨大的阴影，甚至可能因为“拥立非人”而获罪！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个消息在此时扩散！
至少在康王殿下正式登基之前，绝对不能！
电光石火间，黄潜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他脸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甚至亲手扶起了跪地的信使：“小兄弟辛苦了！一路险阻，能送来如此紧要消息，实乃大功一件！张太尉果然知人善任。”
信使受宠若惊，连道不敢：“能为侍郎、为康王殿下效力，是卑职的福分！”
黄潜善笑容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先去稍作休息，沐浴更衣，用些饭食。”
“此事关系重大，本官需即刻思量如何禀报康王殿下。”
“放心，你的功劳，本官和张太尉都记在心里，定有厚报！”
信使闻言大喜，仿佛看到锦绣前程在向自己招手，连忙躬身：“多谢侍郎！卑职全凭侍郎安排！”
黄潜善点点头，唤来一直守在门外的管家，吩咐道：“带这位壮士去厢房，好生款待，准备热水饭食，不可怠慢。”
同时，他给了管家一个眼神。
管家跟随黄潜善多年，早已是心腹中的心腹，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躬身应道：“老爷放心，小人明白。”
随即转向信使，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壮士，请随我来。”
信使不疑有他，跟着管家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
黄潜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狰狞。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眼神闪烁不定。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
“进来。”黄潜善沉声道。
管家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严，走到黄潜善身边，低声道：“老爷，处理干净了。用的是‘断肠散’，无色无味，发作起来像是急症暴毙，绝查不出痕迹。尸首已连夜运出城，寻个僻静处埋了。”
黄潜善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那封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府里见过此人，听过他说话的，你知道该怎么做。”黄潜善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他们，把嘴闭严。这个月，所有人月钱加倍。但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后果。”
“是，老爷。小人晓得轻重，定会办妥。”管家躬身应道，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老爷这次是动了真格，捅破天的秘密，必须用血来封口。
“去吧，管好下面的人。另外，立刻备轿，本官要连夜入宫，面见康王殿下。”黄潜善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