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泥里,每一次抬腿都像灌了铅。
他左手紧紧攥着皇后朱琏的手腕,右手则拖着年仅八岁的太子赵谌。
在他们周围,是几十名同样狼狈不堪的身影。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步履蹒跚。
三百陌刀军如同沉默的钢铁墙壁,散布在队伍外围和前后警戒。
他们厚重的铁甲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雪,脚步依旧沉稳,但赵桓能感觉到,经过一夜激战和长途奔袭,这些铁打的汉子,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许多,步伐不复最初的轻捷。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赵桓的心不断往下沉。
回头望去,雪地上留下凌乱而清晰的足迹,在茫茫雪原上如同指路标。
金兵只要不瞎,顺着痕迹追上来是迟早的事。
他停下脚步。
“李将军!”他嘶声喊道。
李嗣业快步来到近前:“陛下!”
“这样走太慢了!还没等我们找到落脚点,金狗的追兵就能撵上来!”
赵桓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急促地说道,“必须派人去求援!最近的……是哪里?”
李嗣业略一沉默,然后沉声道:“回陛下,据此地向西,过太行余脉,便是河东路。”
“太原府曾为坚城,虽经战火,或许仍有残军据守,且距离我等相对较近。”
“若向西南,则是永兴军路、秦风路,泾原路经略使吴玠、吴璘兄弟所部西军,乃眼下宋境少有之强军,然……路途遥远,山道险峻,距此恐有百余里之遥。”
百余里!带着这群人,前有风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走百余里?
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桓的脑子飞快转动。
吴玠兄弟的西军,确实是可靠的强援,历史上也抗金得力。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信使跑到,再等援军过来,他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太原?
赵桓努力回忆着模糊的历史。
靖康之变中,太原好像是被金军长期围困后攻陷的,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肯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现在那里情况如何?
是被金军完全占领了?
还是有小股宋军在坚持?
赌!只能赌一把了!
“去太原还有多远?”赵桓咬牙问道。
“若取捷径,翻越前面那道山梁,尚有五十余里。”李嗣业指向西北方向一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山脊轮廓。
五十里!
虽然也不近,但比起去泾原路,希望大了不止一倍!
而且进了山,地形复杂,更容易摆脱追兵,至少能周旋一下。
“转道!去太原!”赵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决定。
他环视周围那些几乎已经挪不动步的嫔妃内侍,知道不下狠心不行了。
他松开朱琏和赵谌,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惶恐的人群,用尽力气嘶吼:“都给朕听好了!想活命的,就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
“爬也得给朕爬过前面那道山!金狗就在后面!被追上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朕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拖累了大家,休怪朕……休怪朕军法无情!”
最后的“军法无情”四个字,带着一股冰寒的杀意。
一些嫔妃吓得浑身一抖,几名年幼的公主直接哭了出来,却被身边的嬷嬷死死捂住嘴。
赵桓知道这话很残忍,但他没得选。
乱世求生,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所有人。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队伍的速度竟然真的快了一些。
李嗣业指挥着陌刀军,分出数十人在队伍最后,尽力用树枝等物扫除部分足迹。
虽然在大雪天气下效果有限,但总能拖延一点时间。
然而,幸运女神似乎并未眷顾赵桓。
就在他们艰难行进了约二十余里,已经能看到山梁下稀疏树林的轮廓时,后方风雪弥漫处,骤然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追兵!是追兵!”负责断后的陌刀军士发出了警报。
赵桓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么快!
还是追来了!
他猛地回头,透过漫天风雪,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冲破雪幕,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人数至少数百骑,领头一将,玄甲黑氅,气势汹汹,正是完颜宗望!
“赵桓——!看你还能往哪里逃!!”完颜宗望的怒吼顺风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陛下!快走!进林子!”李嗣业一把拽住赵桓,声音急促。
“末将领陌刀队断后!能挡一时是一时!”
“不……”赵桓下意识想说一起走,但看到身边吓得瘫软的朱琏和幼子,还有那群面无人色的嫔妃,他知道李君羡的选择是正确的。
陌刀军结阵固守,或许能挡住骑兵一阵,为他们争取逃进山林的时间。
进了山,骑兵的优势就会大减。
“李将军……”赵桓眼眶发热。
“陛下速行!末将等奉命护卫陛下,今日便是兑现之时!”李嗣业推开赵桓,转身,面甲下的目光扫过迅速结阵的三百陌刀军。
“陌刀队!随本将——列阵!迎敌!”
“是!”三百壮士齐声应和,迅速在山路较为狭窄处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厚重的陌刀再次举起,指向追兵来的方向。
雪花落在冰冷的刀锋上,瞬间融化。
“走!”赵桓狠狠一跺脚,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手一个,拖着朱琏和赵谌,发疯似的朝着不远处的山林冲去!
“不想死的都跟上!快!”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极致的疲惫,剩下的几十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连滚爬爬地冲向身后的树林。
身后,完颜宗望的骑兵已经冲到近前。
赵桓头也不回地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喉咙。
就在他即将冲进树林的刹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朝着那一片混战的风雪旷野,发出一声嘶哑却充满无尽恨意的咆哮:
“完颜宗望——!还有你们这帮金狗杂碎——!给老子听着!”
“今日若让老子活下来……”
“他日,必率汉家儿郎,马踏黄龙,血债血偿!将你们施加的屈辱,千倍、万倍奉还!!”
“休逞口舌!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完颜宗望大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