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完颜宗望亲自率领两千轻骑,从大营疾驰而出,沿着探马汇报的踪迹,一路向南狂追。
这位金国东路军统帅,此刻胸中憋着一股邪火。
二帝北俘本是泼天之功,如今竟在押送途中跑了一个最重要的!
这不仅是奇耻大辱,更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赵桓再废物,那也是宋国名义上的皇帝,若让他逃回南朝,哪怕只是竖起一面旗帜,对金国后续的统治和南朝的人心都将造成巨大冲击。
“快!再快!”完颜宗望不断催促。
他必须尽快抓住赵桓,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然而,追出约一个时辰后,完颜宗望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太“顺利”了。
对方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掩饰,但对他们这些常年游猎追袭的女真精锐来说,依然清晰可辨。
脚印、折断的树枝……一切都显示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在向南移动,速度不慢。
但问题是,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根据俘虏营的报告,赵桓身边除了那支突然出现的重步兵,还有不少嫔妃、内侍、孩童。
这样一支混杂的队伍,在夜间荒野行进,怎么可能保持这样的速度?
那些重甲步兵固然厉害,但带着累赘,绝无可能如此迅捷。
除非……他们根本没带累赘?
或者,这些痕迹是故意留下的?
一个不祥的念头浮现在完颜宗望脑中。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斥候飞驰而回,马未停稳便滚鞍而下,急声禀报:“禀大帅!前方二十里处发现宋人队伍!约二百人,其中一人身着明黄服饰,疑似宋帝赵桓!他们正在一处背风坡地短暂休整!”
完颜宗望精神一振,但随即疑心更重:“可看真切了?确是赵桓?”
斥候肯定道:“回大帅,夜色虽暗,但火光下那明黄龙袍极为显眼,身形也与俘虏营描述的赵桓相似,绝不会错!其余人等,皆着甲胄,应是那支重步兵残部!”
“残部?”完颜宗望捕捉到这个字眼。
“是!观其队形虽严整,但人数确只二百左右,且……似乎人人带伤,甲胄多有破损,行进间颇见疲态。”斥候补充道。
原来如此!分兵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
完颜宗望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关节。
向南是去往宋国残存势力区域最直接的方向,赵桓以此误导,合情合理。
那支重步兵战力惊人,带着“皇帝”吸引追兵,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策略。
“哼,雕虫小技!”完颜宗望冷笑。
“既然你想当诱饵,本帅就吞了你这饵!传令!全军加速!追上那支宋军,除身着龙袍者务必生擒,其余人,杀无赦!一个不留!”
“嗷嗷嗷!”身后的金兵骑士发出嗜血的狼嚎,马刺狠磕马腹,速度再次提升,如同黑色洪流般向南席卷而去。
二十里距离,对于精锐轻骑而言,转瞬即至。
很快,前方山坡背风处隐约的火光和人影映入眼帘。
那抹在火光照耀下格外刺眼的明黄色,牢牢吸引住了所有金兵的目光。
“在那里!儿郎们,杀!”完颜宗望长刀前指。
两千轻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嘶吼着冲下山坡,直扑正在“休整”的宋军。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料中的惊慌逃窜。
那二百名原本的“残兵”,在金兵冲入百步距离时,骤然动了!
如同沉睡的猛虎睁开双眼,森然杀气冲天而起!
他们迅速结阵,依旧是那令人心悸的陌刀如林!
“陌刀队——!”一声嘶哑却依旧雄浑的怒吼从阵中响起。
“死战!护驾!”二百人齐声回应,声浪不高,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他们将那名穿着龙袍的同伴护在阵型相对靠后的位置。
“冥顽不灵!杀!”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白热化。
金兵试图利用骑兵的速度冲垮陌刀阵,但有了防备且占据坡地稍高位置的陌刀军,将陌刀阵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人数和体力的绝对劣势无法弥补。
陌刀军再勇猛,也是血肉之躯,经过一夜厮杀奔逃,早已疲惫。
金兵则生力军众多,且采用游骑骚扰、轮番冲击的战术,不断消耗着陌刀军的体力和阵型。
那名身穿龙袍的军士始终被严密保护在阵中,偶尔挥刀格挡流矢,并不突出。
完颜宗望身经百战,勇悍异常,他率亲卫连续冲击陌刀阵侧翼,终于撕开一道缺口,直扑“赵桓”!
“保护‘陛下’!”附近的陌刀军拼死阻拦,与完颜宗望的亲卫绞杀在一起。
完颜宗望觑得一个空隙,纵马突进,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向那“龙袍”身影的头颅!
“铛!”
金铁交鸣巨响!
“赵桓”竟挥刀格挡,虽然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但居然架住了完颜宗望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完颜宗望心中一凛,赵桓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何来如此臂力和格挡技巧?
他定睛看去,火光下,那“赵桓”抬头,兜鍪下的面孔虽有尘灰血污,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果然是替身!
完颜宗望厉声大喝:“留活口!要问出赵桓真正去向!”
周围拼死护卫的陌刀军见身份败露,反而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那名假扮赵桓的军士更是哈哈大笑,嘶声喊道:“金狗!想知道吾皇去向?做梦去吧!陛下早已脱离险境!尔等就等着我汉家儿郎,他日尽复河山,踏平尔等巢穴!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竟主动冲向完颜宗望,状若疯虎,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求杀敌!
“杀了他!快!”完颜宗望又惊又怒。
数把兵刃同时刺入那军士的身体。
他踉跄几步,依旧拄着陌刀站立,目光死死瞪着完颜宗望的方向,缓缓倒下,气绝身亡。
至死,脸上犹带着讥讽与快意。
主“帅”已死,剩余的陌刀军更是陷入血战。
他们结成一个更小的圆阵,背靠着背,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金兵,无人后退,无人求饶,直到最后一人力竭战死。
战斗结束。
山坡上,尸横遍野,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二百陌刀军,全体阵亡,无一人被生擒。
而金兵,为此付出了超过五百具尸体的惨重代价,伤者更众。
完颜宗望脸色铁青地站在尸堆中,手中拎着那件沾满血污的明黄龙袍。
“好……好一支铁军!好一个赵桓!”完颜宗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低估了那支重步兵的忠诚和悍勇,更低估了赵桓的狠辣。
“大帅,现在怎么办?”一名脸上带伤的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完颜宗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桓没向南,那会去哪里?
东边是海,北边是自家地盘,他绝不会去。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
西!
那里是山区,地形复杂,易于躲藏,而且……接近宋国西北边军的势力范围!
虽然吴氏兄弟的军队要防备西夏,未必会轻易接应,但对走投无路的赵桓来说,那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生机!
“传令!”完颜宗望猛地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派出所有探马游骑,以此地为中心,向西、西北方向扇形搜索!重点排查山区小道,废弃村落。
任何可以藏身之处!
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立刻回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龙袍,狠狠将其掷于地上:“另,飞马传报宗翰大帅,赵桓狡诈,已分兵西遁。请大帅协调各军,封锁西去要道,并严令各部,加紧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完颜宗望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修罗场,调转马头。
“赵桓……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他低声自语,率先向西北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