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江岸新开发区,天刚亮,售楼中心已经灯火通明。
巨幅广告挂在玻璃幕墙上。
把未来交给更好的城市。
秦小满站在广告下面,盯着那几个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们拿我的三天,去买未来?”
不远处,工地外围着蓝色挡板。挡板刚刷过漆,地面却压不住那股湿水泥味。角落里有半只裂开的安全帽,被泥浆裹住,像从什么人头上硬生生滚下来的。
白芷看见那顶安全帽,笔尖顿了一下。
帽沿上有灰白秒针痕。
很淡。
像被时间碾过。
林照夜合上平板,脸色难看。
“裴氏地产对外通报,昨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江岸项目工地边缘局部塌方,三名临时工重伤,无死亡。”
秦小满冷笑:“无死亡。”
林照夜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但我从内部预案库里翻出一份旧版本。上传时间在事故前一天,删除时间在事故后十分钟。”
白芷抬头:“旧版本写了什么?”
林照夜沉默一瞬。
“售楼中心主厅结构坍塌。”
“预计伤亡二十七人。”
“重点保护对象,裴知遥。”
秦小满猛地看向售楼中心。
玻璃门里,沙盘亮着柔和灯光,销售穿着制服,微笑着给看房客介绍江景、学区、未来商业综合体。
外面一顶裂开的安全帽。
里面一座精致的新城模型。
隔着一层玻璃,像隔着两个人间。
陈二站在围挡边,低头看地上的裂纹。
新浇的水泥很平。
可水泥下面,有一圈一圈倒走的痕迹。
不是施工痕。
是时间被硬拧回去后,留下的褶子。
“事故被改过。”
林照夜声音更沉:“监控也对不上。裴知遥离场时间记录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塌方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可旧版预案里,她本该十一点五十五分出现在主厅。”
白芷翻开笔记,把秦小满的三十六小时和裴知遥离场时间并排写下。
她越写,纸面越冷。
“重来不是让一切变好。”
她轻声说:“只是让伤害换了人。”
秦小满攥拳就往售楼中心走。
“我去问他!”
陈二伸手拦住他。
秦小满怒了:“你还拦我?!”
陈二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现在冲进去,他只要再转一次账,你妈最后那点未散的电话痕也会被抹干净。”
秦小满整个人僵住。
陈二继续道:“想让他认账,就别给他机会改账。”
秦小满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售楼中心大门打开。
一名西装男人带着两排保镖走出来。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沉稳,袖口的表很贵,贵到不像用来看时间,像用来证明别人时间没他值钱。
裴敬川。
山城恒川地产董事长。
他看见林照夜,先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再看向陈二,笑容更深了一点。
“林队,来之前怎么不打声招呼?裴氏一向配合调查。”
林照夜冷声道:“那就谈谈昨天的事故。”
裴敬川叹了口气,像一个被误会的企业家。
“昨天的事,我也很痛心。三位工人医疗费用,裴氏全包,后续补偿也会按最高标准执行。江岸项目是民生工程,出了安全问题,我这个负责人不推卸。”
他说得稳。
也说得漂亮。
秦小满听得眼底冒火。
“你女儿活了。”
裴敬川看向他。
“这位是?”
秦小满一步上前:“我叫秦小满。三天前,我妈死了。”
裴敬川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略带歉意地点头。
“节哀。”
这两个字一出口,秦小满差点扑上去。
白芷死死拉住他。
裴敬川目光扫过秦小满,又落到陈二身上。
“陈先生,我听过你。”
陈二懒洋洋抬眼:“那你耳朵不干净。”
裴敬川笑意微顿,很快恢复。
“第九街无归典当行,山城最近风声很多。我本来以为只是民间传闻,没想到陈先生真会来裴氏。”
陈二看着他手腕上的表。
表针停在十二点。
可表盘内部,有一根很细的秒针,正在倒着走。
“旧钟楼去过?”
裴敬川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短到像错觉。
他笑了笑:“我做地产的,确实看过不少老城改造项目。旧钟楼在第九街那片吧?风貌建筑,有保护价值。”
“我问你去没去过。”陈二说。
裴敬川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陈先生,我不信迷信。”
陈二点点头。
“信券。”
裴敬川眼神终于冷了一瞬。
林照夜立刻捕捉到这点变化。
就在这时,售楼中心二楼传来一声杯子落地的脆响。
众人抬头。
玻璃栏杆后,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很瘦,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一条米色丝巾。碎掉的杯子在她脚边,水沿着楼梯边缘一滴滴往下落。
裴知遥。
她看着陈二,像看见了什么从梦里爬出来的人。
“爸……”
裴敬川立刻回头,声音压低:“知遥,回房间。”
裴知遥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陈二身后。
陈二站在玻璃灯光里,影子比常人淡。
淡得像一张旧纸压在地上。
裴知遥脸色更白。
“我见过你。”
售楼中心里所有销售都安静下来。
裴敬川眉心一跳。
“知遥。”
裴知遥像没听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是今天。”
“是昨天。”
白芷笔尖猛地停住。
林照夜看向陈二。
陈二没说话,只看着少女手腕。
那条丝巾下面,有一圈细小表痕。
不是戴表留下的压痕。
是钟表齿轮压进皮肉后,留下的一圈灰白印子。
裴知遥走到楼梯中段,声音发颤。
“昨天这里塌了。”
“不是工地。”
“是这里。”
她指向售楼中心大厅。
大厅里,沙盘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灯从上面砸下来,玻璃碎了,很多人在叫。我跑不出去,有人压着我。”
她呼吸急促,脸色越来越白。
“我看见你站在门口。”
“你问我,想不想活。”
陈二眸色一沉。
裴敬川猛地打断她。
“够了!”
这一声太重。
裴知遥吓得一抖。
裴敬川立刻收敛情绪,快步走过去,扶住女儿肩膀。
“她身体不好,最近又受了惊,记忆有些混乱。林队,陈先生,请不要刺激她。”
白芷看着裴知遥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撒谎的抖。
是记得太清楚的抖。
秦小满声音嘶哑:“她记得?”
裴敬川看向他,眼神第一次有了压迫感。
“年轻人,悲痛会让人失控,但不能随便把别人的女儿拖进你的痛苦里。”
秦小满笑了。
“我的妈就能拖进去?”
裴敬川脸色沉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二往前走了一步。
保镖立刻围上来。
陈二停都没停。
他只是抬手,在裴氏售楼中心的玻璃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不是敲门声。
是钟声。
整个售楼中心的广告屏同时闪烁。
把未来交给更好的城市。
那几个字变了。
未来两个字,忽然像被水泡烂,边缘流出灰白色的细痕。
大厅沙盘上,原本平整的模型主厅裂开一道缝。
裂缝下面,浮出一顶顶黄色安全帽。
裴敬川脸色终于变了。
“陈先生,这里是私人场所。”
陈二看着他。
“不是私人。”
他指了指那几顶从沙盘裂缝里浮出的安全帽。
“有人拿命给你垫了地基。”
销售们吓得后退。
裴敬川盯着沙盘,眼底有一瞬惊惧,但很快压下去。
“这是障眼法。”
陈二笑了下。
“你买重来券的时候,不也挺信障眼法?”
裴敬川沉默。
裴知遥忽然抓住父亲袖口。
“爸,那个昨天是真的,对不对?”
裴敬川低头看她,声音放软。
“你只是病了。”
“不是。”
裴知遥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我死过。”
空气一静。
白芷的笔在纸上划出重重一笔。
裴知遥抬起手,慢慢解开腕上的丝巾。
那一圈表痕彻底露出来。
灰白。
细密。
像三十六枚小齿印,咬在她手腕上。
陈二看着那圈痕。
“她不是受益者。”
林照夜皱眉:“那是什么?”
陈二声音很低。
“见证物。”
裴敬川瞳孔微缩。
陈二看向他。
“重来券救了她的命,但没替她忘。”
“裴敬川,你买的不是昨天。”
“是别人的告别、工人的骨头、和你女儿一辈子甩不掉的噩梦。”
裴敬川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他松开女儿,站直身子。
“陈先生,如果你有证据,可以交给林队。如果没有,我会让法务处理你今天所有言论。”
林照夜冷声道:“裴董,旧版预案、监控差异、事故前后数据删除,我都会查。”
裴敬川看向林照夜。
“当然。裴氏配合。”
他重新露出笑。
“不过林队也该知道,山城江岸项目牵涉多少就业、多少税收、多少家庭。三名工人重伤,我很遗憾。但如果让一个重大项目因为谣言停摆,伤害的是更多普通人。”
这话很稳。
也很熟。
把自己的账,塞进更多人的饭碗里。
秦小满气得发抖。
陈二却笑了一声。
“你们这类人,话术都一个师傅教的?”
裴敬川看着他。
陈二慢慢道:“拿别人命的时候,说大局。”
“轮到自己还账,就谈法律。”
“法务挺忙。”
“让他们排队。”
裴敬川眼神彻底冷了。
楼上保镖快步下来,准备带裴知遥离开。
裴知遥却忽然挣开。
她看着陈二,声音抖得厉害。
“那个没有发生的昨天……”
她刚说出这几个字,腕上的表痕忽然亮起。
咔。
像齿轮转动。
裴知遥痛得弯下腰。
裴敬川脸色大变:“知遥!”
陈二抬手,一枚铜钱弹出,压在裴知遥手腕上。
灰白表痕被硬生生压回去半圈。
裴知遥大口喘气,死死抓着栏杆。
陈二看向裴敬川。
“主契不在你身上。”
裴敬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二声音更冷。
“你藏哪儿了?”
裴敬川没有回答。
售楼中心外,工地围挡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泥下面敲了一下。
砰。
砰。
砰。
林照夜立刻转身。
工地新浇的水泥地面,缓缓鼓起三处。
三顶裂开的安全帽,从泥浆里一点点顶出来。
白芷低头看笔记。
纸页上,“没有发生的昨天”六个字正在渗血。
下面,又浮出一行灰字。
临时工三人,重伤改死,死亡改伤。
裴敬川脸上的血色终于退了。
秦小满盯着那行字,声音嘶哑。
“所以他们本来该死?”
陈二看着售楼中心明亮的灯。
“不是。”
“是有人把死,改成了伤。”
秦小满愣住。
陈二抬眼,看向裴知遥。
“把她的死。”
“分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