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楼后面,原本没有地下旧货市场。
林照夜把山城旧地图翻了三遍,又调了市政管网图,最后只查到一条废弃排水渠。
可陈二拿着那张“补时费已付”的小票,在钟楼后墙敲了三下。
第一下,墙缝渗水。
第二下,砖灰落地。
第三下,墙里传来一声细细的钟摆声。
咔。
咔。
咔。
灰雾往两边一分,露出一道向下的窄楼梯。
楼梯尽头有灯。
昏黄,潮湿,像泡在旧水里的眼睛。
秦小满攥紧拳头就要往下冲,被陈二一把按住肩膀。
“不想再少三天,就跟在我后面。”
秦小满眼眶还红着,咬牙没吭声。
白芷抱着笔记本,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她看见墙壁上爬满灰白色秒针痕,一道一道,像无数人被剥下来的时间,钉在潮湿砖缝里。
林照夜在耳麦里低声布控。
“入口确认,旧钟楼后墙,坐标上传。外围封锁……”
他说到一半,信号忽然断了。
耳麦里只剩沙沙电流。
陈二回头看他一眼。
林照夜沉着脸:“入口在地图上消失了。”
陈二不意外。
“旧市场不爱见公家人。”
林照夜冷声道:“那它今天得学学。”
陈二往下走。
“别吓它。”
“它胆小,跑得快。”
地下旧货市场比想象中大。
窄巷子交错,摊位挤着摊位,头顶挂满老旧灯泡,灯丝忽明忽暗。墙上挂着坏表、怀表、倒走闹钟、撕掉日期的日历,还有一排排过期车票。
每个摊主都压着声音叫卖。
“旧时辰,便宜出。”
“错过的车票,半价。”
“昨夜梦,刚拆封。”
“悔事可改,错过可补,只卖有缘人。”
秦小满听见“错过可补”四个字,脚步猛地一顿。
白芷立刻看向他。
他的影子又抽了一下,断口边缘开始往外冒灰。
白芷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听。”
秦小满嗓子发紧:“如果真的能补呢?”
白芷看着他:“补你,还是拿别人补?”
秦小满怔住。
市场深处,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旧货贩子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嘴边两撇胡子一抖一抖。
“哟,几位面生啊。”
他目光从陈二身上一滑而过,落在秦小满身上,笑意更深。
“年轻人火气重,眼里有悔,心里有丧。是不是有个人没见上最后一面?”
秦小满猛地抬头。
“你知道?”
旧货贩子叹气,像真的替他可惜。
“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没钱,怕的是晚一步。晚一步,电话没接。晚一步,人没见着。晚一步,一辈子都过不去。”
他说着,从摊位底下摸出一张泛黄券纸。
券纸边缘烫着小钟印,正面写着八个字。
错过可补,悔事可改。
旧货贩子把券往秦小满面前一晃。
“重来券。买一张,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秦小满呼吸顿时乱了。
他伸手就要接。
白芷狠狠抓住他。
“秦小满!”
秦小满眼泪一下涌出来:“我就想听她最后一句话!”
旧货贩子笑得更温和。
“姑娘,别拦着孝子。人生在世,谁没点遗憾?能补一补,是福气。”
陈二伸手,从他指间抽走那张券。
旧货贩子笑容一僵。
“这位爷,您看货可以,别抢生意啊。”
陈二把券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他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一下。
无归铜钱微微一响,背面立刻渗出一行细小黑字。
供时人不知情亦可抵扣。
秦小满脸色瞬间变了。
白芷盯着那行字,手心发冷。
旧货贩子眼角抽了抽,立刻赔笑:“哎哟,这些都是老票旧规矩,拿来吓人的。现在谁还真用别人时间啊,都是自愿,自愿。”
陈二抬眼。
“自愿到连名字都不知道?”
旧货贩子摊手:“爷,市场规矩。买卖讲缘,不问来路。”
陈二把券放回摊上。
“那我也讲规矩。”
他取出青铜小秤,往摊位上一放。
秤盘落桌。
砰。
整条市场所有钟表,在这一刻同时停响。
叮叮当当的声音齐刷刷断掉。
摊主们全部抬头。
灯泡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钱三响摊位上那盏昏黄灯还亮着。
旧货贩子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陈掌柜,您这是砸场?”
陈二看着他。
“认识我,还装生客。”
钱三响喉结滚了滚,脸上重新挤出笑。
“无归典当行的掌柜,谁敢不认识?可这里卖旧货,不卖黑当,您找错地方了。”
陈二拍了拍青铜秤。
秤盘下沉。
钱三响摊底“咔嚓”一声裂开,木板翻起,露出一叠压得整整齐齐的配送订单。
秦小满冲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秦小满。
供时三日。
折算三十六小时。
补时费已付。
他手抖得厉害,一张张翻下去。
骑手。
夜班护士。
网约车司机。
工地保安。
便利店店员。
临时清洁工。
全是熬夜、赶路、替别人补空的人。
白芷越看越冷。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忙。
穷。
累。
丢了半天一天,也没人立刻发现。
就算发现了,也会被系统记录、打卡数据、平台流水补成“正常”。
秦小满拿着订单,声音发抖。
“你们挑我们这种人下手?”
钱三响干笑:“小兄弟,话不能这么难听。时间嘛,谁的不是时间?你跑单三天也就那点钱,人家重来三十六小时,可能救一家企业,救一条命,救一场官司。”
秦小满一拳砸在摊位上。
“那我妈呢?”
钱三响脸色沉下来。
“你妈命薄,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病的。”
秦小满眼睛一下红透,冲过去就要抓他。
陈二把他拦下。
“别碰。”
秦小满怒吼:“他拿我三天!”
陈二声音冷下去。
“碰了他,这笔账就被你打乱。”
秦小满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住牙,才没扑过去。
陈二看向钱三响。
“谁买了他的三十六小时?”
钱三响眼神闪了一下。
“市场有市场的规矩,不能卖买家。”
陈二点头。
“行。”
他伸手拨了一下青铜秤。
秤杆轻轻一震。
摊位上那些重来券全部立了起来,像一张张薄薄的死人牌位。
券面同时渗血。
错过可补。
悔事可改。
八个字一层层脱落,露出背后的真正当物。
供时人:不知情劳动者。
所求:买家重大选择重来。
赎价:无。
无赎之当。
黑当成立。
整条市场忽然响起一片吸气声。
摊主们纷纷收摊,灯泡剧烈摇晃。有人低声骂钱三响坏了规矩,也有人悄悄往黑暗里退。
钱三响脸上的油滑彻底没了。
“陈二,你别以为这里是你无归柜台。”
陈二淡淡道:“不是我的柜台,你怎么怕秤?”
钱三响牙关一咬,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铜铃。
白芷脸色一变。
“陈二!”
钱三响已经咬碎铜铃。
铃声没有响。
却有一圈倒着转的钟影从他嘴里炸开。
市场里的灯光猛地倒流。
刚收起的摊位重新摆好。
停住的钟表再次倒走。
秦小满手里的订单一张张飞回摊底。
林照夜猛地抬枪,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慢得像陷在水里。
白芷死死按住笔记本,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她拼命写。
钱三响。
重来券。
供时人名单。
买家——
笔尖刚落,四周猛地一黑。
再睁眼时,众人站在旧钟楼后墙外。
晨雾还在。
墙壁完整。
没有楼梯。
没有市场。
没有摊位。
连林照夜的耳麦都恢复了正常。
“入口丢失。”外围人员的声音传来,“林队,你们刚才一直站在墙边,没有进入记录。”
秦小满猛地低头。
手里空空如也。
订单没了。
重来券没了。
钱三响也没了。
他崩溃地踹向墙面。
“没了!证据全没了!”
林照夜脸色铁青,迅速查看执法记录仪。
画面里,他们从头到尾都站在墙外。
一秒未动。
只有陈二掌心,残着一点泛黄纸灰。
他捻了捻,眼神发冷。
“回拨,不是抹除。”
秦小满喘着粗气:“什么意思?”
陈二看向白芷。
白芷站在雾里,脸色白得厉害,手指还按着笔记本。她慢慢翻开那一页。
前面大片内容空了。
像被人整块撕走。
可最下面,有一行血墨留下来。
字迹歪斜,却没散。
买家,裴敬川。
林照夜瞳孔一缩。
“裴敬川?”
秦小满猛地看他:“谁?”
林照夜声音沉了下去。
“山城恒川地产董事长。”
“昨天上午,他儿子裴砚车祸重伤,抢救三十六小时后,奇迹生还。”
空气瞬间冷了。
白芷盯着那行名字,声音很轻。
“秦小满母亲去世的时间,也在那三十六小时里。”
秦小满站在原地,眼里最后一点茫然碎了。
只剩恨。
陈二看着旧钟楼。
钟楼顶端,那只破裂钟盘后面,似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白芷低头,想继续记下细节。
可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钱三响的脸。
想不起市场入口的台阶数。
想不起那些供时人的完整名单。
只有“裴敬川”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她抬头看陈二,声音发涩。
“我保住了名字。”
“但其他的……被拿走了。”
陈二沉默一瞬,伸手把那枚压纸铜钱取回来,放进她掌心。
“下次换重的。”
白芷攥紧铜钱。
旧钟楼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摆声。
咔。
陈二抬眼。
白芷笔记上,那行“买家,裴敬川”下面,又慢慢渗出一枚小钟印。
钟印下多出四个字。
重来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