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遥画的第一张纸上,是一座塌掉的大厅。
第二张,还是那座大厅。
第三张,天花板落下来,玻璃碎成雨,沙盘里的楼盘像一排排小棺材。
第四张,多了一个人。
黄色外卖服。
手里提着早餐盒。
站在旧钟楼下。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江景、阳光、高楼,全被挡在厚重布料外。监护仪规律地响着,滴,滴,滴。病床旁摆满昂贵花束,每一束都新鲜得像刚从温室里剪下来。
可花香压不住消毒水味。
更压不住那些画纸上的灰白钟印。
裴知遥坐在床边,低着头,一笔一笔涂黑售楼大厅的天花板。
她手腕上的丝巾重新系了回去。
可白芷看得见,丝巾下面那圈表痕还在。
三十六枚小齿印。
像一只看不见的钟,咬住了她。
门外,林照夜被两个保镖和一名律师拦住。
律师西装笔挺,语气客气得像把钝刀。
“林队,裴小姐目前精神状态不稳定,医生建议避免刺激性问询。你们只有十分钟,而且不能录音,不能录像,不能引导她回忆事故细节。”
林照夜冷冷道:“事故调查,不归你们法务定规矩。”
律师微笑:“当然。但裴小姐是未成年人,且是创伤患者。我们也有义务保护她。”
陈二靠在门边,懒洋洋看了他一眼。
“保护得挺好。”
律师一顿。
陈二慢吞吞补了一句:“连她梦里都上锁。”
律师脸色微变。
病房门打开。
白芷先进去。
她手里拿着一只旧闹钟。
闹钟是从无归典当行柜台后取来的,铁皮掉漆,指针停在十二点,铃帽上有一道裂痕。
陈二没进去逼问。
他站在门口。
白芷明白他的意思。
裴知遥不是欠债人。
她是被困在重来里的见证者。
不能逼。
逼碎了,证词也碎。
白芷把旧闹钟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轻:“这是陈二给你的。它不走。”
裴知遥笔尖停住。
她盯着那只闹钟,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它走过。”
白芷坐到她对面,没有急着问,只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你慢慢说,我帮你记。”
裴知遥抬眼看她。
“记下来有用吗?”
白芷点头。
“有些事,只要有人记,就不算彻底没发生。”
裴知遥眼睫颤了一下。
她看向床头闹钟。
病房里的监护仪仍旧滴滴响,可她的呼吸却越来越乱。
“那天,售楼中心有很多人。”
“我爸让我去拍宣传照,说江岸项目是他今年最重要的工程。我不想去,可他说,很多媒体都在,我不能让他失望。”
她握紧画笔,指节发白。
“大厅里有一面很大的钟。不是旧钟楼那种,是装饰钟,挂在沙盘上方。”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只钟,突然倒着走。”
白芷笔尖一顿。
纸面浮出一道很淡的灰白痕,但她按住了。
裴知遥继续说:“一开始没人发现。销售还在笑,媒体还在拍,我爸在台上讲话,说把未来交给更好的城市。”
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然后,我听见一声响。”
“不是爆炸。”
“像骨头断了。”
白芷抬头。
裴知遥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天花板裂开,灯掉下来,玻璃从上面砸下来。很多人在叫。我爸从台上冲过来抱我,可已经晚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我被压住了。”
“我听见我爸一直叫我的名字。”
“然后有人问我,想不想活。”
门口,陈二眼神微动。
林照夜也看了过来。
白芷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裴知遥摇头,眼神空了一瞬。
“我看不清。”
“我只记得他站在门口,身后没有完整影子。”
白芷下意识看向门口的陈二。
陈二没有说话。
裴知遥忽然抬头:“可我又觉得,不是他。”
“那声音很老。”
“像钟里面传出来的。”
旧闹钟在床头柜上轻轻颤了一下。
咔。
裴知遥被吓得缩了一下。
白芷伸手按住闹钟。
“没事。继续画。”
她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
“你画你最后看到的人。”
裴知遥抹掉眼泪,拿起笔。
她画得很快。
旧钟楼。
雾。
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人站在钟楼下,手里提着早餐盒。
早餐盒对面,是一个没有脸的老人。
老人很瘦,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怀表没有指针。
白芷看到那个外卖骑手,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不用写名字。
她也知道那是秦小满。
秦小满在医院外等着,没进病房。
可他的影子,已经进了裴知遥的梦里。
陈二走进来,看了一眼画。
“供时人。”
他手指点向骑手,又点向无脸老人。
“交付者。”
林照夜沉声道:“钟问年?”
陈二没有否认。
裴知遥握着笔,声音发抖:“我醒来的时候,是清晨。”
“我躺在家里。”
“我爸坐在床边,眼睛很红。他跟我说,我只是做了噩梦。”
“可电视上在播事故。”
白芷问:“变成了工地塌方?”
裴知遥点头,眼泪砸在纸上,把黑色线条晕开。
“不是大厅。”
“是工地边缘。”
“那根砸在我身上的梁,落到了别的地方。”
她抬起头,像终于说出压在喉咙里的刀。
“有三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
“他们替我被压住了。”
病房里一瞬死寂。
监护仪还在响。
滴。
滴。
滴。
每一声都像在替那三个工人数秒。
白芷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裴知遥看着她:“我是不是踩着他们活下来的?”
白芷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
一句不是,骗不了人。
一句是,又太残忍。
门口忽然传来冷声。
“知遥。”
裴敬川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医生、律师、保镖,像一堵昂贵又冷硬的墙。
他看见桌上的旧闹钟,脸色沉了下去。
“谁允许你们把这种东西带进来?”
律师立刻上前:“林队,十分钟已经到了。裴小姐需要休息。”
林照夜挡在门口:“她刚刚说的内容,涉及事故责任。”
裴敬川看都没看他,只盯着裴知遥。
“你病了。”
裴知遥脸色更白:“爸,我没有……”
“你病了。”
裴敬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床边,想拿走那些画。
白芷先一步按住画纸。
裴敬川看向她,眼神终于冷了。
“白小姐,我知道你也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更该明白,创伤会让人分不清梦和现实。”
白芷没有松手。
“那就让她自己分。”
裴敬川笑了笑。
“年轻人没有孩子,不会懂父亲愿意付出什么。”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的旧闹钟忽然震了一下。
陈二抬眼看他。
“付出?”
裴敬川转身,终于正面看向陈二。
“陈先生,你可以站在旁边说规矩,说账,说谁该承担什么。可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你女儿,你会怎么选?”
他指向裴知遥。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
“她从小心脏不好,吃过多少苦,你们不知道。”
“那天大厅塌下来,我亲眼看着她断气。”
裴敬川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不是装的。
那一瞬,他确实是个父亲。
一个抱着女儿尸体发疯的父亲。
“有人给我机会,让我重来一次。”
“我为什么不能要?”
病房里没人说话。
裴知遥哭着看他。
“爸……”
裴敬川眼眶发红,却仍旧没有看那些画上的工人。
“我救我的女儿,有错吗?”
陈二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旧闹钟。
闹钟指针停在十二点。
他把闹钟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小片泛黄纸灰。
陈二看着裴敬川,声音平得没有温度。
“你救女儿,没错。”
裴敬川一怔。
下一瞬,陈二问:
“付的是自己的东西吗?”
裴敬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陈二往前一步。
“你想救她,可以拿自己的命,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未来去换。”
“拿骑手的三天,拿工人的骨头,拿临时工的命来垫。”
“这不叫父爱。”
“叫赖账。”
裴敬川下颌绷紧。
“我会补偿他们。”
陈二笑了一声。
“补偿?”
他指了指裴知遥的画。
“一个错过母亲临终电话的人。”
“三个被梁压进水泥里的临时工。”
“一个被迫记得自己死过的女儿。”
“裴总,你拿什么补?”
裴敬川的手指微微发抖。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医生,把小姐带去休息。”
医生上前,保镖也跟着逼近。
裴知遥立刻抓住白芷的手。
“别让他们拿走画。”
她声音发抖。
“我怕我睡一觉,就又忘了。”
白芷反握住她。
“我记下来了。”
裴敬川冷声道:“够了。”
一名保镖伸手来抢笔记。
陈二没有动。
旧闹钟却自己响了一声。
叮。
保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他想停。
是他的影子被钉在地上。
陈二淡淡道:“抢证词,也算一笔。”
保镖脸色惨白,不敢再动。
裴敬川盯着陈二,声音彻底冷了。
“陈先生,你别忘了,这里不是第九街。”
陈二把旧闹钟放回床头。
“我也提醒你。”
“账不在第九街才难看。”
林照夜趁机收起画纸,声音压低:“走。”
白芷合上笔记,刚站起来,太阳穴忽然一阵剧痛。
她眼前闪过售楼大厅坍塌的画面。
灯砸下。
玻璃碎。
钟倒走。
黄色外卖服站在雾里。
无脸老人抬起怀表。
她踉跄了一下。
陈二扶住她的手腕。
“看见什么了?”
白芷脸色苍白,低头翻开笔记。
纸页上,刚才记录的日期变了。
同一页最上方,原本只写着今天。
现在却多出两行一模一样的日期。
昨天。
昨天。
今天。
三行字叠在一起,墨迹像被时间反复碾过。
白芷声音发紧。
“它在污染我的记录。”
旧闹钟没有响。
可病房墙上的电子钟,忽然倒退了一分钟。
裴知遥猛地抬头。
她看着白芷的笔记,颤声说:
“你也开始记得那个没有发生的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