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满跪在太平间外。
冷白灯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没烧完的纸。
长椅上坐着办手续的家属,有人低声哭,有人抱着塑料袋发呆。消毒水味混着纸钱味,钻进喉咙里,冷得人想吐。
告别室的门半开着。
秦母躺在里面,白布盖到胸口,脸很瘦,嘴角却像还在等人。
秦小满不敢进去。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停着十九通未接来电。
全是“妈”。
最后一通,停在旧钟楼响钟后不久。
“她那时候还活着。”
秦小满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妈还活着,她给我打电话,我却在送外卖。”
他说完,又猛地抬头。
“不对。”
“我没有送。”
“我根本不记得那三天。”
陈二站在太平间门口,没劝,也没说节哀。
他只看了一眼秦小满脚下。
医院地板很亮,灯光足够冷,人的影子该贴在脚边。
可秦小满的影子断了。
头和肩在左边,腰以下在右边,中间空了一大块,像被什么齿轮一口一口啃掉。断口边缘还残着灰白秒针痕,一下一下轻轻颤动。
白芷蹲下,笔尖悬在纸上。
她没有碰那道影子。
只把它画下来。
三段。
中段缺失。
断口呈齿轮状。
她写到这里,纸面忽然轻轻一皱,刚落下的“齿轮”两个字淡了半分。
白芷脸色一变,立刻用手指按住纸页。
陈二看她一眼。
“别硬顶。”
白芷没抬头:“它在抹。”
陈二把一枚铜钱按在笔记边上。
铜钱落纸,发出极轻一响。
淡下去的字稳住了。
“记账可以。”陈二说,“别让账记你。”
白芷手指一顿。
她知道这话不是安慰。
是警告。
林照夜从走廊尽头快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异常管理局的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胸牌上写着配送平台山城片区负责人,脸上全是汗,嘴上却挂着职业笑。
“我们平台非常重视这件事,秦小满这几天的订单记录都在。后台显示,他工作状态正常,没有异常掉线,也没有恶意绕路。”
秦小满猛地站起来。
“我妈死了,你跟我说我工作状态正常?”
负责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低:“小秦,我理解你的情绪,但系统记录不能造假。你三天完成了五十七单,配送费、补贴、超时扣款全都在,钱也到账了。”
“谁送的?”
秦小满把手机砸在他胸口。
“你告诉我,谁替我送的?”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
林照夜捡起来,划开记录。
三天。
五十七单。
路线完整。
定位完整。
每一单的取餐、送达、评价、收入,全都整整齐齐。
太整齐了。
林照夜看了几秒,眉头皱紧。
“监控呢?”
手下递来平板。
“调了。小区、电梯、商场、医院外卖柜,都拍到了秦小满。”
秦小满愣住。
白芷也抬头。
平板画面里,穿黄色外卖服的秦小满骑着车,跑进雨里,取餐,送餐,爬楼,扫码。
动作正常。
表情正常。
甚至有一段,他在电梯镜面前抬头,看见镜头,还朝监控笑了一下。
秦小满盯着那个笑,脸色一点点发青。
“这不是我。”
他指着屏幕。
“我不可能笑。”
“我妈那时候在等我,我怎么可能笑?”
负责人立刻说:“视频很清楚,小秦,平台不可能为了逃责伪造这么大一串数据。你母亲的事我们也很遗憾,但这和平台派单没有直接关系。”
陈二终于看了他一眼。
负责人被那一眼看得一哆嗦。
“陈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实证据……”
“证据太满。”陈二打断他。
负责人一怔。
陈二淡淡道:“真的人过日子,会乱。会停。会漏。会绕路,会骂人,会忘记点送达。”
他指了指平板上的配送轨迹。
“五十七单,全顺。”
“这是人跑单?”
“这是补账。”
走廊忽然安静。
林照夜脸色沉了下来。
数据完整不代表事实完整。
有时候太完整,本身就是漏洞。
秦小满弯腰捡起手机,手抖得厉害。他翻开相册,里面多了十几张照片。
有自拍。
有客户门牌。
有雨夜路口。
还有一张,他站在旧钟楼远处,身后雾很重,钟楼只露出半截黑影。
照片里的秦小满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空得像没人住。
白芷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那三天里,他没有影子。”
所有人都看过去。
照片里,路灯很亮,雾也亮。
秦小满站在灯下。
脚下干干净净。
没有影子。
秦小满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只吐出一点苦水。
“我妈怕黑。”
他哑声说。
“她以前开玩笑,说走的时候别让我哭太久,给她点盏灯就行。”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她最后三天,我在满城送外卖。”
“还没影子。”
白芷笔尖停住,眼眶也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话都轻。
陈二走到秦小满面前。
“想查,就站起来。”
秦小满怔怔看他。
陈二声音很稳。
“我不保证能让死人开口。”
“但账若成立,我查到底。”
秦小满咬着牙,慢慢站起身。
“查。”
他说。
“我不要赔偿,不要平台道歉,不要谁给我发困难补助。”
他一字一句往外挤。
“我要知道,那三天到底谁拿走了。”
陈二点头。
“最后一单。”
秦小满闭上眼,拼命回忆。
额头冷汗一点点冒出来。
白芷立刻翻开笔记,把他每一句话都记下。
“我记得……早餐,豆浆油条,康宁路。”
秦小满按着太阳穴。
“备注……备注很怪。”
林照夜盯着他:“写了什么?”
秦小满忽然睁眼。
“请在十二点前送到旧钟楼下。”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负责人脸色难看:“不可能。旧钟楼不是配送地址,系统不会通过这种地点。”
林照夜冷冷看他。
“后台查。”
负责人擦汗,立刻打开电脑。
几秒后,他脸色变了。
“没有这条备注。”
秦小满怒了:“我记得!”
负责人把屏幕转过来:“系统显示备注为空。订单号还在,但备注栏没有任何内容。”
陈二伸手。
“配送箱。”
秦小满一愣,立刻去拿自己的箱子。
外卖箱被放在医院长椅边,里面还有冷掉的保温袋和几张皱巴巴的配送贴纸。
陈二没有翻上层。
他直接把箱底垫板掀开。
垫板下面,贴着一张泛黄小票。
纸很旧,边角卷起,像从某个老钟表铺的账册里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五个字。
补时费已付。
负责人脸色瞬间白了。
“这不是我们平台票据。”
陈二看都没看他。
“你们平台,还不够格收这种费。”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青铜小秤。
小票放上秤盘。
按理说,一张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秤盘没有倾斜。
它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下一秒,秤杆上的刻度开始自己倒退。
一格。
两格。
三格。
每退一格,秦小满的影子断口就抽搐一下。
白芷低声数。
“十七。”
“十八。”
“二十四。”
“三十六。”
刻度停住。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也在同一秒跳了一下。
十二点整。
可现在明明是上午。
医院广播刺啦一声,短暂失真,又恢复正常。
陈二看着秤杆。
“三天是假账。”
秦小满怔住:“什么意思?”
陈二收起小票。
“你丢的是三天表面时间。”
“真正被拿走的,是三十六小时关键时。”
林照夜立刻反应过来:“三十六小时,够一个人重做一场重大选择?”
陈二点头。
“够抢救一个人。”
“够逃过一场车祸。”
“够改一份合同。”
“够把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重新来一遍。”
秦小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所以我妈最后三天,被压成别人三十六小时?”
陈二没有否认。
秦小满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我妈等我等到死。”
“别人拿去重来?”
白芷低头,把这句话写进笔记。
纸页没有再抖。
也许是铜钱压住了。
也许是这句话太重,连时间都抹不动。
林照夜转身吩咐:“封存订单数据,查旧钟楼相关所有异常派单,查过去七天内有重大事故反转、抢救成功、庭审改判、合同重签的人。”
负责人急了:“林队,这样会影响平台运营,我们需要法务……”
林照夜冷眼看他。
“你们平台的系统被人拿来送时间。”
“还想运营?”
负责人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就在这时,秦小满手机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语音。
来自“妈”。
最后一通未接电话下面,原本没有语音留言。
现在,多了一条。
时长十二秒。
秦小满僵住。
“我妈……留了语音?”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不敢点。
白芷轻声说:“我来记。”
陈二看着那条语音,眼神冷了几分。
“放。”
秦小满按下播放。
手机里先传出一阵细细的电流声。
接着,是钟摆声。
咔。
咔。
咔。
不是秦母的声音。
是一道苍老、干涩、像从旧钟楼石缝里爬出来的男声。
“时间送到了。”
“客人。”
“该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