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的名字,在广场上被喊成了一枚钉子。
一声一声。
钉进灯牌。
钉进海报。
也钉进那些粉丝发青的眼眶里。
白芷站在人群边缘,掌心攥着无归铜钱,心口那条裂缝一阵阵发烫。
巨大的广告屏上,沈星眠低头浅笑。
“感谢每一个看见我的人。”
底下粉丝尖叫。
“星眠星眠,万丈光明!”
白芷脸色更白。
她低声问:“良心没了的人,还算人吗?”
陈二叼着没点燃的烟,懒懒看了一眼大屏。
“账上算。”
白芷看向他。
陈二把烟从嘴角拿下来。
“人心上,不一定。”
白芷把这句话记进小本子。
笔尖刚落下,“良心”两个字又烫了一下。
像纸底下藏着一颗快熄灭的心。
陈二扫了一眼。
“别写太近。”
“会烧?”
“会咬。”
白芷手一抖。
陈二补了一句:“放心,咬得不重。也就少睡三天。”
白芷:“……”
这人安慰人,像催命。
两人穿过应援广场,到了粉丝临时休息区。
那里搭着几排白色帐篷。
桌上堆着矿泉水、应援手幅、贴纸、药片。
很多粉丝坐在椅子上,明明困得睁不开眼,怀里还死死抱着沈星眠的灯牌。
有个女孩坐在最角落。
脸色惨白。
眼下青黑。
手腕上缠着蓝白色应援带。
她怀里抱着一个印着沈星眠头像的抱枕,像抱着救命绳。
白芷走过去。
“你还好吗?”
女孩抬头,眼神先是茫然,随后立刻警惕。
“你谁啊?”
“我叫白芷。”
“粉籍呢?”
白芷愣住。
女孩抱紧抱枕。
“没粉籍别来套话。最近好多黑粉装路人,说我们哥哥坏话。”
白芷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你是不是很多天没睡好了?”
女孩神色一僵。
随即硬撑着笑。
“追星嘛,熬夜正常。”
“你梦见过空舞台吗?”
女孩瞳孔猛地一缩。
白芷继续说:“台下很黑。你一直鼓掌。停不下来。醒来以后,什么都忘了,只觉得不继续支持他,心里就空得难受。”
女孩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撞倒。
“你胡说!”
她声音尖得发颤。
“你是不是黑粉?谁让你来的?是不是对家买你来的?”
周围几个人看了过来。
白芷没有后退。
她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这样。”
女孩眼圈红了。
可她仍咬着牙。
“哥哥那么好,他给了我力量。”
“我梦见舞台,是因为我太爱他。”
“我不舒服,是我自己身体差。”
她低头把应援棒按亮。
蓝白色光一闪。
白芷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看见那根应援棒里面,有一缕极淡的黑雾。
雾气蜷着。
像眼睛。
一只。
两只。
很多只。
它们全部睁开,朝同一个方向看。
看向娱乐中心深处。
看向舞台。
陈二忽然伸手,从白芷掌心拿过那枚无归铜钱。
他用铜钱在应援棒上轻轻一敲。
叮。
声音很轻。
可那一瞬,休息区里所有灯牌都闪了一下。
黑雾从应援棒里飘出,像被惊醒的虫。
女孩脸色瞬间惨白,捂住胸口弯下腰。
“好空……”
“我心里怎么这么空……”
白芷扶住她。
“你叫什么?”
女孩嘴唇发抖。
“小宁。”
陈二盯着那些黑雾,眼神淡下去。
“梦被抽走了。”
白芷抬头。
“梦也能变成他的东西?”
“能。”
陈二把铜钱丢回她掌心。
“粉丝以为自己被作品打动。”
“其实是自己的梦,被反过来喂给了他。”
白芷看向那片灯海。
每一根应援棒都亮着。
每一道光里,都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
她胃里一阵发冷。
“那舞台上的光……”
“共情光。”
陈二说得很随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偷来的东西,包装一下,就叫天赋。”
小宁听见这话,猛地推开白芷。
“不准你们这么说他!”
她眼泪掉下来,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抱枕。
“哥哥救过我。”
“我最难的时候,是他的视频陪我熬过来的。”
“你们凭什么说他偷我的梦?”
白芷张了张嘴。
一句话没说出来。
陈二倒是笑了声。
“挺好。”
小宁愣住。
陈二看她。
“还能护着他,说明没被抽干。”
小宁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陈二没回答。
他转身朝后台侧门走。
白芷快步跟上。
“她不愿意作证。”
“正常。”
“可她也是受害者。”
陈二脚步不停。
“受害者不一定想醒。”
白芷沉默下来。
她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下:小宁,梦空,仍护沈星眠。
笔尖落下时,那几个字没有烧。
反而微微发亮。
像被无归灯照了一下。
陈二瞥见了。
“会记账了?”
白芷抿唇。
“我只是写下来。”
“写对了,才叫记账。”
他说完,停在后台侧门外。
这里和广场像两个世界。
外面灯光热烈,里面阴冷封闭。
安全通道里堆满设备箱。
墙角有监控。
门口站着两排安保。
陈二抬头看了一眼。
“排场挺大。”
白芷小声说:“我们进得去吗?”
陈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单。
“现代人有现代人的规矩。”
白芷看着他。
陈二把外卖单塞给最近的安保。
“找沈星眠。”
安保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牛肉面,两份,加辣。
安保脸黑了。
“你有病吧?”
陈二点头。
“有账。”
安保伸手拦人。
“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后台。”
陈二刚要开口,里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侧门被推开。
两个工作人员扶着一个男人出来。
男人瘦得厉害。
脸色灰白。
嘴唇干裂。
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围巾,却遮不住喉结处那道细细的黑线。
像针脚。
又像被人缝住了声音。
白芷一眼认出来。
方澈。
沈星眠的助理。
也是跳楼未遂新闻里的那个人。
方澈抬头,看见陈二和白芷,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张口想说话。
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嗬……嗬……”
工作人员立刻按住他。
“方哥,你别激动。”
“医生说了,你情绪不能波动。”
方澈拼命摇头。
他胸前挂着工作牌。
白芷眼尖,看见工作牌背面露出一张折起来的行程表。
上面密密麻麻。
商务拍摄。
直播彩排。
粉丝互动。
公关话术。
其中一栏,被红笔圈得很重。
今晚直播,必须完美。
白芷心口一紧。
方澈忽然挣开工作人员,扑向侧门方向。
正好,沈星眠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妆发精致,手里还拿着一杯温水。
脸上是镜头前一贯的温柔。
方澈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手指抖得像快断了。
沈星眠低头看他。
眼神没有惊慌。
没有厌恶。
也没有心疼。
干净得像一面擦过的玻璃。
“方澈。”
他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方澈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拼命摇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星眠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温柔。
语气也温柔。
“别闹了,大家都很辛苦。”
白芷站在几步外,浑身发冷。
就在那一刻,她看见沈星眠脚下的影子动了。
影子心口那个空洞里,慢慢爬出一枚黑色心钉。
钉子不长。
却冷得刺眼。
钉尖一点点转向方澈的喉咙。
方澈猛地捂住脖子,身体抽搐了一下。
那道黑线更深了。
白芷下意识往前一步。
陈二抬手拦住她。
“别急。”
白芷声音发哑。
“他在伤人。”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拦?”
陈二看着沈星眠。
“账还没齐。”
沈星眠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先看见白芷。
目光停顿半秒。
又移到陈二身上。
很快,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你们是粉丝吗?”
白芷没说话。
陈二看着他。
“路过。”
沈星眠笑得更温和。
“谢谢支持。晚上的直播可以来看。”
说完,他转身走向广场方向。
方澈被工作人员拖回去。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指甲裂开。
血沾在白色门边。
可他还是说不出话。
沈星眠走出侧门的一瞬间,外面的尖叫声炸开。
“啊啊啊哥哥!”
“星眠看这里!”
“哥哥辛苦了!”
他抬手。
笑容完美。
刚才那个冰冷到空洞的人,像从未出现过。
掌声爆开。
白芷被震得耳鸣。
不。
那不是耳鸣。
她听见掌声里,有很多细碎的声音。
救救我。
我好困。
我不想鼓掌了。
我的梦呢。
谁把我的声音拿走了。
白芷捂住耳朵,身体晃了晃。
陈二扶了她一把。
“撑不住就回去。”
白芷咬牙,把小本子拿出来。
“我能记。”
她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写下:方澈,喉咙黑线,黑色心钉,沈星眠无愧疚。
最后三个字刚写完,纸面突然渗出一点血红。
不是她的血。
像字自己流出来的。
陈二看了一眼。
眉梢微动。
这时,一道清冷女声从身后传来。
“二位是哪家媒体?”
白芷回头。
花照影站在不远处。
白色西装。
红唇。
笑容礼貌。
眼神却像刀片。
她身后跟着安保负责人,手里拿着对讲机。
花照影的目光扫过白芷的小本子,又落在陈二脸上。
“这里是工作区域,不对外开放。”
陈二懒散地站直。
“我们看完就走。”
花照影笑容不变。
“看什么?”
陈二抬了抬眼。
“看账。”
空气静了一瞬。
花照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很快笑了。
“先生说笑了。”
“我们这里只做演出,不做典当。”
陈二也笑。
“做没做,你比我清楚。”
花照影看了他两秒。
然后转头吩咐安保负责人。
“记一下。”
“这两位可能是私生或黑粉,别让他们靠近艺人。”
安保负责人立刻拿出手机,对准陈二和白芷拍照。
白芷下意识侧脸。
陈二没躲。
他甚至冲镜头抬了抬下巴。
“拍清楚点。”
安保负责人皱眉。
陈二慢悠悠补了一句。
“欠账人以后赖账,照片也是证据。”
花照影笑意终于淡了。
“请他们离开。”
几个安保围了上来。
陈二没动手。
他只是带着白芷往外走。
经过垃圾桶时,白芷看见里面有一张被揉碎的药单。
上面写着方澈的名字。
诊断一栏,被黑色墨水涂掉。
背面却印着一行极淡的小字。
【声带无损,发声功能正常。】
白芷呼吸一紧,趁没人注意,把药单捡了起来。
陈二看见了,嘴角一勾。
“有长进。”
白芷把药单夹进本子。
“他不是病了。”
“当然。”
“是声音被当了。”
陈二走到广场边,回头看了一眼大屏。
沈星眠的直播倒计时已经开始。
屏幕上滚动着宣传语。
今晚八点。
感谢每一个看见我的人。
白芷忽然觉得掌心一烫。
她低头。
小本子自己翻开。
翻到写着“良心”的那一页。
纸面上,红色字迹一点点浮出来。
像有人用血从纸背后写下。
顶流没有心。
字迹停顿片刻。
又慢慢往下渗出一行更细的黑字。
【今晚八点,借万梦续心。】